出发前一天,陈默照常去支队点了卯。手头没新案子,主要是在整理沈志刚案的后续材料,写点边角料报告,算是站好最后一班岗。
办公室里气氛和往常差不多,该忙的忙,该闲侃的闲侃。老赵还在抱怨食堂的菜越来越咸,小孙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眼睛发直。周斌不见人影,大概又跑哪个分局协调事情去了。
陈默把最后几份需要归档的文件分类放好,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钢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这活儿枯燥,但干多了,有种奇异的踏实感。每一个签名,都意味着某一段混乱、紧张甚至危险的时光,被整理、封存,变成可以查阅的卷宗。虽然他知道,很多真相,远不止纸面上这些。
“收拾利索了?”旁边桌的老赵端起他那积了厚厚茶垢的搪瓷缸子,吹开浮沫,嘬了一口,斜眼看他。
“嗯,差不多了。”陈默合上文件夹,放进标好号的档案盒。
“培训班啊。”老赵咂咂嘴,像是回味茶叶的涩味:“年轻就是好,有劲头折腾。我像你这岁数,也想过往上奔奔,后来嘛……”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转了话题:“去了也好,见见世面。咱这活儿,蹲一个地方久了,容易把天就看成井口那么大。”
这话说得有点感慨。陈默看了老赵一眼,这个有点油腻、爱抱怨的老刑警,眼角皱纹很深,眼神大多数时候是疲惫和浑浊的,但偶尔,比如现在,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老猎人的锐光。
“赵哥经验足,很多地方还得跟您学。”陈默说。
“学个屁。”老赵摆摆手:“我这点东西,都是老黄历了。现在办案子,讲究科技,讲究证据链,我们那套土办法,越来越不灵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再高科技,案子也是人犯的,抓人,也得靠人。人心那点弯弯绕,机器算不明白。”
这话陈默记下了,老赵有他的智慧。
快下班的时候,周斌风风火火地回来了,夹着个公文包,一脸倦色。看到陈默还在,走过来,从包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软中华,扔到他桌上。
“拿着,培训的时候用得上。那帮小子,烟一递,话就好说半句。”
周斌扯松了领带:“手续都齐了吧?”
“齐了。”陈默拿起那盒烟,有点意外。周斌自己平时抽的是十块钱一包的本地烟。
“齐了就行。明早怎么去?警校那边偏,打车死贵。”
“公交转地铁,再打个车,算过了,来得及。”
“行,心里有数就好。”周斌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小:“去了就好好整,别惦记这边。天塌不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陆队嘴上硬,心里对你期望不小。别给他,也别给咱刑侦组掉链子。”
“明白。”陈默把烟塞进自己那个随身挎包。
下班铃响,同事们陆续收拾东西离开。陈默是最后一个走的,检查了窗户电源,关好门。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夕阳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慢慢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楼大厅的警务公开栏前没人,光荣榜上的照片在余晖里有点反光。他看了一眼,转身走出大楼。
傍晚的风带着点暖意,吹在脸上挺舒服。支队大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暗。陈默站在路边,点了支烟,没急着走。
明天开始,就是另一个环境,另一套节奏。他心里没什么离愁别绪,倒是有点类似于战士奔赴新战场前的那种平静的亢奋。未知,意味着可能存在的危险,也意味着新的猎物和新的挑战。
系统界面在脑海中浮现,各项数据稳稳当当。这一个月,是充电,也是检验。检验自己离开系统辅助,靠这段时间积累的经验和学来的本事,能走到哪一步。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斌发来的短信,就仨字:“看邮箱。”
陈默摸出手机,登录邮箱。有一封新邮件,周斌发的,附件是个压缩包。下载下来解压,里面是几个PDF文档,文件名分别是《近年新型经济犯罪手法概要》、《网络犯罪取证要点初探》、《犯罪心理学在审讯中的应用实例》。
邮件正文就一句话:“培训可能讲得泛,这些是干货,睡不着的时候翻翻。别外传。”
陈默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扯了扯。周斌这家伙,面冷心热。
回了句:“收到,谢了。”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掐灭烟头,弹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家的公交车上人不多,陈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霓虹灯广告牌闪烁不休。他望着那些光影,脑子里却没什么具体的思绪,只是放空。
回家简单煮了碗面条吃下。把明天要带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洗了个澡,早早躺下。
闭着眼,却没什么睡意。培训班的景象在脑子里乱转:高强度的训练、复杂的理论课、来自各处的精英、苛刻的教官、还有那个传说中的最终考核。这些想象支离破碎,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但那种紧绷感和挑战感是实实在在的。
他并不害怕竞争,甚至有点期待和那些尖子过过招。他想知道,自己在同龄的刑警里,到底算个什么水平。也想看看,别的部门的人,是怎么看待和解决犯罪问题的。
母亲的影子偶尔会闪过脑海,还有那个冰冷的警号。这条路,他走得不算轻松,但每一步,都感觉离某个模糊的目标近了一点。培训,或许能让他更清楚地看到,那个目标到底是什么,该怎么走。
夜深了,窗外偶尔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陈默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养足精神,才是正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期待感像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他知道,等待他的,绝不会是什么轻松愉快的校园生活。但那正是他想要的。
睡意渐渐袭来。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陈默模糊地想,一个月后回来,自己应该会有点不一样吧,至少,得更对得起身上这身警服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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