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课熬得人头昏脑涨，好不容易盼来了实战模拟。学员们以为能松快松快，活动活动筋骨，结果发现，这比坐着听课更折磨人。
模拟不是过家家，场地就在那个仿真街区，一比一还原老城区的巷子、旧楼、店铺，甚至还有模拟的车辆和由教官和其他学员扮演的行人。
案情提前一小时下发，随机分组，每组五到六人，扮演一个临时专案组，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从接警、现场勘查、线索分析、到制定抓捕方案的全过程。案情是教官组精心设计的，充满陷阱和干扰信息，时间还卡得死紧。
第一次模拟，陈默他们组抽到的案子是闹市抢劫伤人案。模拟现场在一个银行门口，有血迹、搏斗痕迹、教官扮演说话半真半假有的甚至故意误导的目击者、部分可用，部分坏了，角度刁钻的周边监控。时间，三小时，拿出初步侦查报告和行动计划。
组里六个人，除了陈默和王猛，还有一个禁毒支队的，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一个图侦的技术员，加上经侦的李文抽签抽到的临时组长。
一开始就有点乱，禁毒的那位兄弟习惯了大场面，觉得抢个包伤个人不算啥，主张立刻排查附近有前科的人员。派出所副所长经验丰富，但有点过于按部就班，坚持要先规范勘查现场，记录所有细节。图侦的技术员盯着模拟的监控画面，试图找线索，但抱怨摄像头像素太低，角度太偏。李文作为组长，头一次指挥这种行动，有点慌，想兼顾各方意见，结果指令下得犹豫。
王猛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观察环境和行人，没说话。陈默也没急着发表意见，他快速把模拟现场走了一圈，【痕迹追踪（中级）】和【深度洞察（中级）】全开。地上的血迹滴落形态有点不自然，不像激烈搏斗形成的；目击者描述嫌疑人特征时，眼神总往右边瞟；路边一个垃圾桶有新鲜擦痕，高度和被害人描述的嫌疑人背包位置接近。
“组长，”陈默走到李文身边，低声说：“我觉得有点问题。现场痕迹和部分目击者描述对不上。抢劫过程可能被加工过。”
李文一愣：“加工？”
“被害人可能没完全说实话，或者，这不是单纯的抢劫。”
陈默指着血迹和垃圾桶的擦痕：“更像是事先有准备，故意制造混乱。我建议，分两组，一组按标准流程查抢劫线，另一组，查查被害人的社会关系，特别是近期有没有异常经济往来或纠纷。”
禁毒的兄弟皱眉：“想复杂了吧？就一抢包的。”
派出所副所长沉吟了一下：“陈默说的有道理，现场是有点太规范了，像摆出来的。”
李文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咬牙：“行！分两组！王猛，你带两个人，按抢劫案标准流程走，查现场，问目击者，排查前科人员。陈默，你和我，还有图侦的小刘，重点查被害人背景和矛盾点，动作快！”
分工明确后，效率高了。王猛那组雷厉风行，现场勘查、走访模拟得一丝不苟。陈默这边，通过模拟的警务系统，其实就是一台连着内部数据库的电脑，快速查询被害人信息，发现他最近有一笔大额网络借贷逾期，而且借贷公司背景复杂。同时，图侦小刘从一个极其边缘的监控角落，捕捉到案发前，被害人曾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在街角短暂接触，形迹可疑。
时间还剩不到一小时。线索指向了被害人自导自演，企图骗取保险或躲避债务的可能。但证据链还差一环，那个戴帽子男人的身份，以及他们具体的合谋证据。
“查通话记录！模拟系统中，调取被害人最近一周的通话详单！”陈默对李文说。
李文手忙脚乱地操作。果然，在案发前一小时，被害人和一个陌生号码有长达五分钟的通话。而这个号码，在案发后十分钟，又有一个短暂的主叫记录，打往另一个号码。经查，属于一家小型调查公司，老板有敲诈勒索前科。
链条瞬间清晰了：欠债→合谋制造假抢劫现场，伪造重伤骗保或拖延债务→雇佣调查公司人员扮演劫匪→事后联系。
“立刻传唤被害人，控制那个调查公司老板，还有通话记录里的联系人！”李文声音都高了。
模拟结束的哨声响起，陈默他们组算是勉强在时间内理清了主线，拿出了具备操作性的方案。但过程磕磕绊绊，组内协调、信息整合浪费了不少时间。
复盘点评在阶梯教室，负责模拟训练的教官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神毒辣。
“第三组。”他点了陈默他们组的编号：“方向最后找对了，但前期在干什么？菜市场吵架？组长犹豫不决，组员各说各话！现场勘查和背景调查为什么不能同时进行？信息为什么不能实时共享？”
他敲着白板上画出的时间线：“足足浪费了四十分钟在内部协调上！真要是实战，嫌疑人早跑没影了！”
李文脸涨得通红，低着头。其他组员脸色也不好看。
“还有你们判断被害人可能说谎的依据。”教官看向陈默：“现场痕迹异常，目击者描述矛盾，这些点抓得不错。但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把这些怀疑点作为工作假设提出来，指导全组侦查方向？非要等自己看了一圈，才私下跟组长说？团队！团队意识在哪里？”
陈默抿了抿嘴，没反驳，教官说得对。他习惯了自己观察、自己判断、自己行动，在重案组有周斌兜着，有默契。但在这里，临时组成的团队，缺乏信任和磨合，他的独确实影响了效率。
“王猛，”教官又点名：“你经验丰富，在现场看出问题没有？为什么不说？等着组长分配任务？你是组员，也是骨干，有责任主动提出专业意见！”
王猛站的笔直，沉声道：“是，教官。我发现了痕迹不自然，但想先看看整体情况再判断，以后会及时沟通。”
“不是以后，是现在就要改！”教官语气严厉：“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记住，实战中，没有那么多以后！每一次模拟，都是实战！下一次，再出现这种协调不力、信息不畅的情况，整个组评价降级！”
其他组也被一一狠批，有的因为盲目相信目击者，被引入歧途；有的因为死抠技术细节，耽误了黄金时间；有的抓捕方案漏洞百出，差点导致嫌疑人逃脱。
没有一组得到表扬，教室里气氛凝重。
“觉得难？觉得委屈？”教官扫视全场：“告诉你们，真实的案子，比这难十倍！信息更混乱，时间更紧迫，嫌疑人更狡猾！模拟，就是要把你们的毛病逼出来，打掉你们那些自以为是的习惯，逼你们学会在压力下思考、沟通、协作！”
“今天的模拟，你们所有人，不及格！”
掷地有声。散会后，没人说话，都默默往外走。陈默看到好几个学员眼圈发红，有的是憋的，有的是气的。
回到宿舍，气氛沉闷。李文坐在床上，抱着头。张扬想活跃气氛，说了两句，没人接茬。
“是我的问题，”李文抬起头，声音沙哑：“我没当好组长。”
“都有问题。”王猛闷声道，“沟通不够。”
陈默倒了杯水，喝了一口：“下次，明确分工，设立信息汇总点，定期简短同步。有疑问，当场提，别闷着。”
李文看向他，点点头，实战模拟，像一盆冰水，把刚开始积累的那点自信和轻松浇了个透心凉。但也像一面镜子，清晰地照出了每个人的短板和团队的裂缝。
陈默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每一个环节。他意识到，个人能力再强，在复杂的案件面前也是渺小的。尤其是现代犯罪，往往涉及多个领域，需要不同专业背景的人紧密合作。如何快速融入临时团队，发挥自己的长处，弥补团队的短板，同时有效整合他人的专业意见，这是一门比格斗和射击更难掌握的技能。
培训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不光是学知识，更是打磨这种在高压下与陌生人协同作战的能力。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陈默睁着眼，脑子里复盘着白天的错误，思考着改进的方法。
不及格，是坏事，也是好事。至少知道了差距在哪里。下次模拟，得换个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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