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训练的挫败感还没完全消散,培训日程却不会等人。理论课照旧排得满满当当,只是课堂气氛明显沉凝了许多,少了刚开始那份跃跃欲试,多了点被现实捶打后的审慎和专注。
陈默还是坐在靠后的位置,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看讲台上引经据典的专家,或者扫一眼台下那些紧绷的面孔。他发现,经历了一次不及格的模拟,不少人眼神里那种初来时的傲气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踏实的学习姿态。这是好事。
课间休息,抽烟区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吞云吐雾,顺便交流一下被教官骂的惨痛经历,骂几句,自嘲几句,关系反而比之前客气疏远时拉近了些。
陈默也靠在栏杆上,点了支烟。周斌给的那包软中华他没动,抽的是自己带的便宜货。
“哥们,刑侦支队的?”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指关节粗大的男人递过来打火机。陈默记得他,模拟训练时另一个组的组长,好像叫雷涛,来自某个区分局的刑侦大队,模拟时他们组判断准确,行动也快,虽然最后抓捕环节出了点小纰漏,但整体评价比陈默他们组高。
“嗯,陈默。”陈默就着对方的火点着烟。
“雷涛,东桥分局的。”雷涛自己也点了根,深吸一口:“你们组上次那个案子,思路其实挺刁,就是启动慢了。”
“嗯,配合生。”陈默吐出口烟圈。
“正常,头一回嘛。”雷涛摆摆手:“你们组那个特警的王猛,是真猛,现场勘查那架势,比我们局老技术员还稳。还有你,观察点找得挺准,被害人背景那条线,一下就挖开了。”
陈默看他一眼,没接这恭维话。雷涛这人,看着粗豪,说话倒是直,眼光也毒。
“你们分局最近怎么样?听说东桥那边城中村改造,事儿不少?”陈默换了话题。
“可不嘛。”雷涛来了劲:“拆迁纠纷,盗窃,诈骗,还有借着改造洗钱的,乱七八糟。光打架斗殴的警情,一个月就好几十起。你们市局重案组舒服,专啃硬骨头。”
“硬骨头也硌牙。”陈默笑笑。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各区发案特点,到办案子里遇到的奇葩事,再到对某些新侦查手段的看法。雷涛经验丰富,基层的案子接触得多,很多视角是陈默在支队接触不到的。陈默则因为经历了几起大案,特别是潜入侦查的经验,看问题的角度又有些不同。这么一聊,倒是互相都有启发。
抽烟的工夫,陈默也认识了另外几个人。有个来自技侦支队的女警,叫林妍,短发,干练,话不多,但说起电子取证、数据恢复头头是道,逻辑极其清晰。有个禁毒支队的,外号老猫,眼神总带着点懒洋洋的戒备,但聊起毒品犯罪的新趋势、跨境走私的渠道,信息量很大。还有个派出所来的社区民警,叫方伟,年纪稍大,满脸和气,但说起辖区内重点人口的管理、矛盾纠纷的排查化解,那真是如数家珍,全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土办法。
陈默发现,抛开模拟训练时的竞争关系,这些人身上都有值得学习的地方。雷涛的基层实战嗅觉,林妍的技术严谨,老猫对特定领域犯罪的深度了解,方伟的群众工作智慧。这些,都是他以前在相对封闭的重案组环境里,接触没那么深入的。
培训班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让不同警种、不同层级的精英聚在一起。除了上课和训练,这种课间、饭后、甚至晚上熄灯前走廊里的短暂交流,往往能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一次法律课后,陈默对某个证据规则的理解和教官讲的有点出入,正皱眉思索。坐他旁边的林妍瞥了一眼他的笔记,低声说了句:“这个条款去年有个补充解释,最高法案例指导第73号,涉及电子证据的提取程序,你可以看看。”
然后报了个文件名,陈默回去一查,果然,困惑迎刃而解。
还有一次,晚上在宿舍,聊起最近一起利用虚拟货币洗钱的案子,张扬从技术角度分析了资金流向的追踪难点,老猫则补充了线下交接环节的常见手法和侦查突破口,李文又从经济犯罪构成要件的角度分析了定罪难点。陈默听着,脑子里对这类案件的侦查脉络渐渐清晰起来,这对他以后如果遇到类似案件,无疑大有裨益。
他不再仅仅把其他学员看作竞争对手,也开始有意识地观察、学习他们的长处。同时,他发现自己的一些特质,比如在模拟中对异常痕迹的敏感,对嫌疑人心理的揣摩,也在交流中引起了别人的兴趣。雷涛就曾半开玩笑地说:“陈默,你这眼睛跟带钩子似的,下次模拟再分一组,你负责盯人,准没错。”
这种基于专业能力的认可,比客套的恭维实在得多。
培训过半,陈默感觉自己的圈子在悄然扩大。不只是本宿舍的王猛、李文、张扬,还有雷涛、林妍、老猫这些来自其他部门的熟人。见面会点点头,课间聊几句,吃饭偶尔凑一桌。关系谈不上多铁,但有一种基于共同经历和职业身份的默契和认同。
他意识到,警察这个行当,团队协作远不止于一个办案组内部。不同警种、不同单位之间的信息共享、技术支援、经验借鉴,往往能决定一个案子的成败。这些现在结识的人,未来可能就是某个关键环节上能帮上忙、或者能提供宝贵建议的战友。
培训,不仅是学知识练技能,也是在编织一张属于自己的人脉和资源网络。这张网,可能在未来的某个关键时刻,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陈默依旧话不多,但倾听和观察的时间多了。他像一块海绵,吸收着来自不同方向的知识和经验。同时,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梳理和输出自己的思考,在小组讨论和私下交流中,提出一些有见地的观点。这种互动,让他对警察工作的全局性有了更深的理解。
母亲的案子,背后可能牵扯甚广,单靠刑侦一支力量,或许远远不够。这些不同领域的精英,他们的视角和方法,或许能提供新的突破口。
他看着教室里那些专注或思索的面孔,心想,这一个月封闭培训的价值,或许远不止那一纸结业证书。路还长,多认识几个能一起走的人,总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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