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八点四十分。城西，昌达货运信息部后面那片待拆迁的仓库区，像一头匍匐在黑暗里的怪兽，沉默而破败。几盏残存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和杂草丛生的角落。空气里有铁锈、垃圾和潮湿霉菌混合的难闻气味。
陈默和何莹趴在距离目标仓库约五十米外的一堆废弃建材后面，身上盖着伪装布，手里握着模拟的夜视仪。何莹呼吸很轻，但握着仪器的指节有些发白。陈默则异常平静，【深度洞察】将周围的一切细节纳入脑海。风声掠过破窗的呜咽，远处隐约的狗吠，目标仓库侧面那扇锈蚀铁门上新鲜的划痕，以及仓库二层一个窗户边缘，极其微弱、几乎被窗帘完全遮蔽的一丝光亮。
指挥中心协调的支援已经就位。四名特警队员隐蔽在更远的制高点和迂回路线旁。辖区派出所的模拟警力在外围设置了几个临时卡口，名义上是治安巡查。雷涛那边对老农机厂的试探性接触已经结束，确认内部已空，只有一些匆忙撤离的痕迹，正在赶来的路上。
所有压力，都聚焦在这个不起眼的小仓库。
“雷组，已就位。目标仓库二层有微弱光源，有人活动迹象。铁门有新划痕，疑似近期频繁开启。”陈默通过模拟通讯低声汇报。
“收到。我们五分钟内到外围策应点。网络监控有无新动静？”雷涛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林妍的声音插入：“目标网络静默。前程似锦和核心群组均无新消息。但监测到昌达信息部内的网络设备在十分钟前有密集数据传输，已加密，内容未知。”
“可能在内部通讯，或者销毁证据。”陈默判断：“不能等了。请求对仓库进行突击检查，以排查治安隐患或消防违规名义。”
指挥中心批准，但提示：“模拟环境，嫌疑人可能持械反抗，请评估风险。”
“申请特警模拟小组协同，正面吸引，侧面突入。”陈默快速制定方案：“何莹，你留在外围，监控所有出入口和那个亮灯的窗户，有任何人试图逃离或从窗户有所动作，立刻报告。”
“明白。”何莹声音紧绷。
雷涛带人赶到预定位置，模拟特警小组也确认准备完毕。
“行动！”
命令下达。两名模拟特警队员突然从正门方向现身，用手电强光照射仓库铁门，并用扩音器喊话：“里面的人注意！派出所消防安全检查！请立刻开门配合！”
仓库里瞬间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隐约有人声呵斥和东西碰撞的声音。二层那扇窗户的窗帘猛地被掀开一角，一张惊慌失措的年轻面孔一闪而过，旋即被拉了回去。
“有人！不止一个！”何莹低呼。
“侧面，上！”陈默对另一组模拟特警下令。
早已潜伏到仓库侧面的特警队员，利用破窗工具，无声而迅速地弄开了侧面一扇破损的窗户，敏捷地翻身而入。
“正面，破门！”雷涛下令。
砰！一声闷响，正面的铁门被撞开。强光手电的光柱和不许动！警察！的厉喝同时灌入仓库一楼。
混乱的场面在模拟环境中展开。一楼堆放着一些破旧家具和杂物，空无一人。但通往二层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重物拖拽声。
“二楼！控制楼梯口！”陈默紧随特警冲入，雷涛等人也从正门涌入。
刚冲上楼梯拐角，上面就扔下来一个铁桶，咣当乱响。特警队员侧身躲过，迅速突上二楼。
二楼是一个打通的大开间，光线昏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四个男人正惊慌失措地试图将一个人形物体往角落的一个破衣柜里塞。那人形物体被胶带封着嘴，手脚被捆，正是模拟的刘雨欣，她脸色惨白，眼神里充满恐惧，额头有瘀伤，浅色上衣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看到警察冲上来，那四个男人有的抄起旁边的木棍，有的试图去抓刘雨欣当人质。
“放下武器！抱头蹲下！”特警队员枪口指向对方，厉声喝道。
雷涛和陈默迅速从侧翼逼近。一个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男人嚎叫一声，挥舞着木棍冲向最前面的特警队员。特警队员侧身格挡，一个干净利落的擒拿，将其撂倒制伏。另外三人见势不妙，其中一个突然掏出把匕首，但被另一名特警队员用电击枪瞬间击倒。剩下两个立刻丢掉手里的东西，抱头蹲下，浑身发抖。
战斗在十几秒内结束。四名嫌疑人被控制。
“人质安全！”陈默和雷涛冲到角落，迅速解开刘雨身上的绳索，撕掉嘴上的胶带。刘雨欣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眼神涣散，但生命体征平稳。
“救护车！”雷涛对着通讯器大喊。
与此同时，林妍的声音传来：“网络监控显示，昌达信息部内的数据传输在行动开始瞬间中断，但已截获部分数据包，正在破解。初步判断，包含通讯录、交易记录和部分加密文件！”
“控制信息部！搜查所有电脑和设备！”雷涛下令。
后续工作迅速展开。刘雨欣被模拟救护车送往医院，赵某等四名嫌疑人被押走。在信息部和仓库的搜查中，发现了多部手机、电脑、伪造的证件、少量现金，以及一些记录着不明代号的账本。在仓库一个隐藏的隔间里，甚至还找到了其他一些属于不同人的私人物品，暗示这里可能并非第一次被用作非法拘禁的场所。
第三天，凌晨三点，主要行动结束，但后续的审讯、取证、深挖扩线工作仍在模拟系统中紧张进行。考核组给出的案件基本侦破标准已经达到，主要嫌疑人落网，人质安全解救，犯罪链条初步浮现。
第七组的六个人，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那个熟悉的会议室。没有人欢呼，甚至没有人说话。只是瘫坐在椅子上，或者靠着墙，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极度的疲惫和后怕，此刻才海啸般席卷上来。
雷涛的嘴唇干裂起皮，他拧开一瓶水，手却在微微发抖，灌了好几口才缓过来。林妍摘下眼镜，用力揉着太阳穴。老猫点烟的手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着。何莹趴在桌上，肩膀轻微抽动。吴哲眼神发直，盯着天花板。陈默靠在椅背上，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呻吟，大脑却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刚才每一个惊险的瞬间。
不知过了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培训班的总教官，还有几位考核组的负责人走了进来。脸色依旧严肃，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总教官的目光扫过屋里六个狼狈不堪却眼神清亮的学员，沉默了几秒钟，开口：“第七组，模拟案件0704女大学生失踪案，考核任务完成。”
他顿了顿，拿起手里的评估板：“综合评估如下：情报研判，准确及时，尤其在网络线索与现实轨迹关联推断上，表现突出。侦查指挥，果断有序，临场应变能力较强，尤其在分兵决策和突击方案制定上，展现了良好的战术素养。团队协作，紧密高效，信息共享与任务执行衔接顺畅。现场处置，规范果断，成功解救模拟人质，控制嫌疑人。证据固定与后续工作，条理清晰。”
他念了一串专业而克制的评语，然后放下板子：“当然，存在不足。初期信息整合效率仍有提升空间，对部分模拟单位的调动协调可以更优化，模拟审讯环节的策略和技巧有待加强。但是……”
这个但是让所有人的心提了起来。
“在七十二小时的高强度、高压模拟实战中，你们展现出了优秀的意志品质、专业素养和团队精神。面对复杂案情和突发状况，能够抓住关键，果断决策，有效协同，最终成功完成任务。”
总教官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经考核组综合评定，第七组，最终考核成绩，第一名。”
第一名，三个字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欢呼，甚至没有人露出明显的笑容。极度的疲惫和巨大的压力释放后，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平静，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雷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林妍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红；老猫狠狠吸了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何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吴哲傻傻地咧开嘴，陈默则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
“个人评估报告会稍后下发，现在。”
总教官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回去休息。明天上午，结业典礼。”
说完，教官们转身离开，门关上，会议室里又只剩下他们六个人。
良久，雷涛沙哑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操，真他妈不容易。”
这一句，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老猫重重捶了一下桌子，何莹抹着眼泪又忍不住笑出来，吴哲嘿嘿傻笑，林妍轻轻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陈默也扯了扯嘴角，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但心里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实实在在的东西落了下来。
第一名。不是终点，甚至不是多么了不起的荣誉。但这是对他们这七十二小时，不，是对这一个月来所有煎熬、学习、挣扎、协作的一个交代。
他们挺过来了。而且，干得不赖。窗外，模拟的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天际，似乎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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