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风彻底停了,水面平得像块深蓝色的玻璃。远航号被五艘执法船夹在中间,像个被押解的囚徒,以不到八节的速度往港口挪。
陈默站在缉私艇船头,海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他盯着前面那艘灰白色的货轮,甲板上那几个船员已经不见了,大概都缩回了船舱。船尾的航迹拖得很长,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浑浊的白沫。
“还有三小时。”林艇长从驾驶舱探出头,看了眼GPS:“照这个速度,晚上八点左右能靠三号码头。”
陈默嗯了一声,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着,海风太急。他深吸一口,尼古丁钻进肺里,稍微压下了那股躁。
抓是抓到了,但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
远航号太安静了,从被截停到现在,船上没发出任何无线电通讯,没抗议,没解释,甚至没问为什么要检查。那种沉默不像认命,更像在等待什么。
“指挥部通知,”林艇长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靠港后,海关缉私、海警、还有我们的人联合登船检查。陆队要求我们先在外围布控,等手续齐了再动。”
“手续要多久?”
“快的话两小时,慢的话……”林艇长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涉及这种吨位的货轮,又是疑似走私,层层报批,谁也不知道中间会卡在哪个环节。
陈默弹了弹烟灰,两小时,够船上的人做很多事。销毁证据,串供,甚至他看了眼远航号船舷那些紧闭的舷窗。那些窗户后面,此刻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海面,在计算时间?
“能再快点吗?”他问。
“已经是极限了。”林艇长摇头,“它吨位大,惯性大,逼急了容易出事。再说……”他压低声音:“上面有交待,要稳妥。”
稳妥,陈默在心里嚼着这两个字。是啊,抓船容易,抓完了怎么处理才是难题。远航号注册在巴拿马,船东是境外空壳公司,船员国籍混杂。真查不出东西,或者查出的东西不够硬,后续的国际交涉、赔偿、舆论,都是麻烦。
他理解指挥部的谨慎,但理解归理解,焦躁是真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上的灯光次第亮起。远航号打开了航行灯,左右舷的红绿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像某种沉默的呼吸。后面跟着的执法船也开了灯,把这一小片海域照得透亮。
陈默的加密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斌的消息:“港口已布控。三号码头清空,相邻泊位的船只都已劝离。岸上有三组人,水上有快艇巡逻,天上无人机待命。它进港就是进笼子。”
他回了句收到,把烟头弹进海里。
晚上七点四十分,港口轮廓出现在视野里。岸上的灯光连成一片,吊车、集装箱堆场、仓库的轮廓在夜幕下显得格外庞大。三号码头在最西侧,已经清空,只有几个穿着反光背心的工作人员在等待。
远航号开始减速,庞大的船身缓缓调转方向,船首对准泊位。拖轮从旁边靠上来,准备辅助靠泊。
陈默所在的缉私艇也减速,保持在一百米左右的距离观察。他能看清码头上的细节了——集装箱后面藏着便衣,吊车驾驶室里有人影,连旁边仓库的屋顶都有个反光点,应该是狙击位。
布控确实严密。但越是这样,他心里越不踏实,太顺了。
从发现远航号,到逼停,到现在押回港口,整个过程顺利得反常。灯塔这种级别的组织,海上运输线是命脉,会这么容易就让执法机关把船带回来?
要么,船上真的没东西。要么,东西已经处理了。要么这就是个饵。
陈默脑子里闪过老鬼的话:“灯塔在金三角有军队,在东南亚有政客保护,在国内有保护伞。”
保护伞,这个词像根刺,扎在脑子里。
八点零五分,远航号靠上码头。缆绳抛出去,系缆桩,船身轻轻撞在橡胶护舷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引擎熄火,船上安静下来。
码头上的探照灯全亮了,几十道光柱打在船身上,把每个细节都照得无所遁形。远航号的船漆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层的锈迹。船名旁的注册港字样模糊不清。右舷那两个特殊的集装箱还在,锁具在强光下反射着冷光。
陈默下了缉私艇,踏上码头。水泥地面还带着白天的余温,空气里有股鱼腥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周斌从阴影里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手续还没下来。”周斌说:“海关那边卡住了,说要等上级的明确指示。”
“哪个上级?”
“没说。”周斌拧开自己那瓶水,灌了一大口:“陆队正在打电话沟通。但看情况,一时半会儿动不了。”
陈默看向远航号。甲板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是船员,大概五六个,聚在船舷边往下看。他们脸色平静,甚至有人点了根烟,那种镇定不像是装出来的。
“船上多少人?”他问。
“登记的是二十三人。”周斌说:“但现在甲板上只看到这些,其他的可能在船舱。我们已经要求他们全部到甲板集合,但对方说按航运惯例,靠港后船员有权休息。”
“船长呢?”
“还没露面,大副在驾驶舱,说船长在休息,不便打扰。”
“不便打扰。”陈默重复这四个字,笑了:“真他妈客气。”
周斌也笑,但笑容里没温度:“是啊,客气得让人想上去给两拳。”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艘船。码头上风很大,吹得集装箱缝隙呜呜作响。远处港区还有船只进出,汽笛声悠长。
又过了半小时,陆涛的车到了。他下车时脸色不太好,走路带风。
“手续批了。”陆涛走到他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个条件,检查过程必须有外事部门的人在场,全程录像。如果查不出问题,二十四小时内必须放船。”
“二十四小时?”周斌皱眉:“够干什么?”
“所以必须一次到位。”陆涛看向陈默:“你跟我上船。周斌,你带人在下面守着,任何人不得上下船,包括外事部门的人,他们来了就让他们在码头等,检查结束前不许靠近。”
“明白。”
陈默跟着陆涛往舷梯走。舷梯已经放下,但入口处站着两个船员,穿着脏兮兮的工作服,拦在那里。
“请问有什么事?”其中一个用带口音的英语问。
陆涛亮出证件:“中国海关联合警方,依法对远航号进行登船检查。请配合。”
船员看了眼证件,又看了眼后面跟着的七八个海关和警察,侧身让开:“请稍等,我需要通知船长。”
“不需要。”陆涛直接踏上舷梯:“检查令已经批准,我们现在就要登船。妨碍执法,你们担不起。”
船员还想说什么,陆涛已经上去了。陈默紧跟其后,踩在金属阶梯上发出哐哐的响声。
登上甲板,海风更大了。眼前是堆积如山的集装箱,大多锈迹斑斑,用英文、中文、阿拉伯语标着各种货物名称。那两个特殊的集装箱在第三层,位置很显眼。
船长终于出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白人,秃顶,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欢迎,先生们。”他的英语很流利:“我是船长罗杰斯。需要我提供什么协助?”
陆涛出示文件:“我们需要对全船进行检查,包括货舱、生活区、驾驶舱。请让所有船员到甲板集合,打开所有舱室和货柜。”
“所有?”罗杰斯露出为难的表情:“这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有些货柜的钥匙在代理行那里,有些舱室是船员的私人空间。”
“我们有搜查令。”陆涛打断他:“现在,请配合。”
罗杰斯的笑容淡了点,但语气依旧客气:“当然,当然。请稍等,我安排一下。”
他转身用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船员们陆续从各个角落走出来,聚集在甲板中央。陈默扫了一眼,二十三个人,不多不少。他们表情各异,有的茫然,有的不耐烦,有的低着头。
但没人在怕,陈默心里的不安更重了。他看向那两个特殊的集装箱,液压锁在探照灯下闪着冷光。
“郑队,”他压低声音对走过来的老鲨说:“重点查那两个箱子。”
老鲨点头,带着两个海关技术员过去了。他们拿出检测仪器,先在箱体周围扫描。
陈默走到船员队伍前,一个个看过去。这些人大多来自东南亚,皮肤黝黑,手上有老茧,确实是常年在海上跑的样子。但有几个人的站姿和眼神不太对,太挺了,眼神太静,不像普通船员。
他停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前。这人中等身材,穿着普通的工装,但袖口卷起的部分露出手腕,那里有一道很淡的疤,形状规整,像是刀具划伤。
“名字?”陈默问。
“阿邦。”男人回答,口音很重。
“在船上做什么?”
“机工。”
“上船多久了?”
“八个月。”
陈默盯着他的眼睛:“八个月,手上这么干净?”
阿邦的手确实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掌心虽然有茧,但位置不对,不是长期握工具形成的,更像是握枪。
阿邦没回答,只是低下头。
这时,老鲨那边传来声音:“陆队,锁打不开。液压锁,需要专用钥匙或者密码。”
罗杰斯走过来,摊手:“我说了,钥匙在代理行那里。这些是特殊货物,我们只负责运输,无权开箱。”
“什么货物?”陆涛问。
“工业设备。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提单上写的是精密仪器。”
“发货方是谁?”
“一家新加坡公司,提单上有名字。”罗杰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叠文件,抽出一张递过来。
陆涛接过,陈默凑过去看。提单是英文,发货方确实是一家新加坡贸易公司,收货方是广东一家工厂。货物描述是二手工业设备,重量、尺寸都对得上,看起来一切合法。
但陈默知道,越是看起来合法,越有问题。他走到集装箱前,用手敲了箱壁。声音沉闷,确实是实心的。他又蹲下,看箱底。箱底和甲板接触的地方有轻微的摩擦痕迹,很新,说明最近移动过。
“郑队,”他站起来:“能扫描箱内吗?”
“试了,箱壁太厚,有屏蔽层。”老鲨摇头:“热成像也只能看到大概轮廓,确实是机器形状,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
“那就开箱。”陆涛说:“联系代理行,让他们送钥匙过来。如果他们不配合,我们强制开箱。”
罗杰斯脸色变了变:“强制开箱如果损坏货物,我们可能需要贵方承担赔偿责任。”
“如果箱内是违禁品,”陆涛盯着他:“你们要承担的就是刑事责任。”
气氛僵住了。甲板上只剩下风声和海浪声。
陈默走到船舷边,看向码头。外事部门的人已经到了,两辆车停在警戒线外,几个人站在那里往这边看。周斌带人拦着,双方似乎在交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晚上九点半,代理行的人还没到。陆涛下令准备强制开箱。海关技术员拿来液压剪和切割设备,机器轰鸣声响起。
罗杰斯站在一旁,脸色发白,但没再阻止。就在切割枪要碰到锁具时,陈默的手机震了。他走到一边接起,是周斌。
“外事部门的人说,接到上级电话,要求暂停检查。”周斌的声音很急:“说手续有问题,要重新核实。”
陈默心一沉:“谁打的电话?”
“没说,但口气很硬。陆队电话打不通,你赶紧通知他。”
陈默快步走回去,凑到陆涛耳边说了情况。陆涛脸色瞬间沉下来,他走到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
几秒钟后,他挂断电话,走回来。
“继续。”他只说了两个字。
切割枪喷出蓝色的火焰,咬在液压锁上。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火花四溅。所有人都盯着那里。
陈默却转过头,看向那些船员。阿邦站在队伍里,低着头,但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不是一个船员该有的表情,陈默握紧了拳头。他感觉,这场检查不会那么顺利。而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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