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压切割枪的蓝焰咬在锁芯上，发出刺耳的尖啸，金属熔化的焦糊味混着海腥气扑面而来。
陈默眯着眼，火星溅到甲板上，烫出一个个黑点。他盯着那个锁，精钢铸造的液压锁，厚度足有两指，切割枪推进得很慢，像在啃一块硬骨头。
船长罗杰斯站在三步外，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明暗不定。他没再说话，但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绞得很紧。甲板上其他船员被勒令靠舷墙站着，二十多号人，安静得反常。只有海风刮过集装箱缝隙的呜咽，和切割机嘶吼的声音。
陆涛站在陈默旁边，手里捏着对讲机。刚才那个要求暂停检查的电话被顶回去了，但谁都知道这事儿没完。外事部门的人还在码头下面，隔着警戒线朝上望，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还要多久？”陆涛问。
操作切割枪的海关技术员抹了把汗：“这锁太厚了，里面还有防护层。最快也得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陈默在心里算着时间，从靠港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小时。如果船上真有不该有的东西，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手脚。销毁、转移、或者……他看向那些集装箱堆叠的阴影处，甲板上的照明灯照不到那儿，黑黢黢一片。
“陆队。”陈默压低声音：“我带两个人去货舱看看。”
陆涛看他一眼，点头：“小心点。老鲨，你跟他去。”
老鲨从旁边过来，手里拎着强光手电和检测仪。陈默又叫了个年轻缉私队员，三人离开甲板中央，往船舱入口走。
通往货舱的楼梯又窄又陡，铁板焊的，踩上去哐哐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机油、铁锈、陈年的货渣，还有种说不清的化学剂余味，很淡，但刺鼻。
货舱在主甲板下面，空间比想象中还大。手电光柱扫过去，能看到一排排固定货物的支架，地上散落着些麻绳和木楔子。大部分货位是空的，只有最里面堆着七八个木箱，用防水布盖着。
“登记册上说，这趟只运了上层那些集装箱。”老鲨翻着手里平板电脑上的电子舱单：“货舱应该是空的。”
“应该。”陈默走到那些木箱前，防水布上积了层灰，但边缘有手印，新的。他掀开布角，下面露出钉死的木板箱，箱体上用红漆喷着看不懂的外文。
“打开。”陈默说。
年轻队员拿来撬棍，插进木板缝隙。木头发出嘎吱的呻吟，钉子一颗颗崩开。箱盖掀开时，一股更浓的化学剂味道涌出来。
里面是塑料桶，白色的，每桶五十升装，整整齐齐码着。桶身上贴着标签，全是英文。老鲨蹲下，用手电照着念：“丙酮、甲苯、盐酸。都是管制化学品，但单子上没列。”
“多少桶？”
“一二三……十六桶。”
陈默心里一沉，这些虽然不是成品毒品，但都是制毒的关键原料，而且量不小。他摸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货舱里亮得刺眼。
“先封存。”他对老鲨说：“拍完照原样钉回去。这些桶先不动，等上面查完集装箱再说。”
“明白。”
他们继续往里走。货舱深处更黑，手电光只能照出几米。地上有水渍，踩上去啪嗒响。陈默的【深度洞察】被动触发，耳朵捕捉着细微的声音，通风管的嗡鸣、远处海涛的闷响、还有……某种极轻微的电子设备滴答声。
他停住脚步。
“怎么了？”老鲨问。
陈默抬手示意安静，侧耳听了几秒。声音没了。但他确定刚才听到了，像老式计时器的那种机械滴答，很规律。
“这船有定时装置？”他问。
老鲨摇头：“货轮一般没有。除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种可能。陈默加快脚步，手电光在舱壁和支架上快速扫过。货舱结构很复杂，各种管道、电缆槽、检修口，能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
他们在最里侧的舱壁前停下。这面墙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区别，锈迹斑斑的钢板，焊接口粗糙。但陈默注意到，墙脚有一片水渍的形状不太自然，不是从上面滴下来的，更像是从墙里渗出来的，而且颜色偏深，带点黄。
他蹲下，用手指抹了点，凑到鼻子前闻。不是海水，也不是机油。有点像防冻液？
“郑队，检测仪。”
老鲨把仪器递过来。陈默打开电磁波扫描模式，探头贴近舱壁。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在某个频率段出现规律的峰值。
“后面是空的。”陈默说：“有夹层。”
“多大？”
“不好说，但至少能藏人。”陈默站起身，用手敲敲钢板。声音发闷，确实不像实心。
“找找有没有开口。”
三人分头在舱壁上摸索。铁板接缝、螺栓孔、通风口……十分钟后，年轻队员在离地一米五的位置喊：“这儿！”
那是个伪装成检修盖的方形钢板，边长约四十公分，边缘用密封胶封死，漆成和周围一样的锈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盖子上没有把手，只有四个不起眼的凹陷，像是某种专用工具的卡口。
“需要切割吗？”老鲨问。
陈默犹豫了。如果后面真是暗格，强行切割可能会破坏证据，或者触发什么装置。他想起刚才的滴答声。
“先上去。”他说：“跟陆队汇报。这玩意儿得专业的人来开。”
他们原路返回甲板，切割枪还在工作，锁芯已经熔开大半。罗杰斯船长看到他们从船舱出来，眼神闪了一下。
“陆队。”陈默把陆涛拉到一边，低声说了货舱里的发现：“有暗格，还有管制化学品。另外，我听到类似定时器的声音。”
陆涛脸色凝重：“确定？”
“不确定，但宁可信其有。”
正说着，切割枪那边传来咔一声脆响，锁终于断了。技术员关掉机器，用铁钩勾住箱门把手，用力一拉。
箱门缓缓打开，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手电光、探照灯全打过去。
里面确实是机器设备，但和预想的制毒反应釜不一样，是几台大型真空包装机，还有配套的传送带和控制台。设备看起来很新，塑料膜都没撕。
“真空包装机？”老鲨皱眉：“运这玩意儿干嘛？”
陈默走近查看。机器铭牌上写的是中文，生产厂家在江苏。型号是常见的食品工业用机，功率很大。他蹲下，看设备底座。底座上有磨损痕迹，像是被反复移动过。而且固定螺栓的漆面有破损，说明最近拆装过。
“查查这些机器的序列号。”陆涛吩咐：“联系厂家，核实出厂记录和购买方。”
海关人员开始拍照记录。陈默却退到一边，盯着打开的集装箱内部。箱壁是普通的波浪板，但内壁贴着层深灰色的隔音棉，很厚。他伸手摸了摸，手感不对，隔音棉后面还有东西。
“郑队，帮把手。”陈默抓住隔音棉一角，用力扯。海绵材质的隔音棉被撕开，露出下面的钢板。
钢板上焊着支架，支架上固定着十几个金属箱，每个约微波炉大小，涂着军绿色漆，箱体上有接口和指示灯。
“这他妈是……”老鲨凑过来。
“信号中继器。”陈默认出来了：“还有电源模块。这些是通讯和监控设备的机柜。”
“装在包装机集装箱里？”
“掩人耳目。”陈默站起身，环视甲板上其他集装箱：“我敢打赌，不止这一个箱子有问题。”
陆涛已经在对讲机里下令：“所有单位注意，重点检查箱体内部夹层和改造痕迹。发现异常立即报告。”
检查速度加快了。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开箱需要时间，切割、撬锁、核对货单，每个集装箱都要耗上半小时以上。而船上这样的箱子，至少有三十个。
时间走到晚上十一点，码头上的外事部门人员又来了电话，这次口气更硬，要求立即停止过度检查，声称已影响正常航运秩序。陆涛走到船舷边去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默能看到他后颈的青筋绷出来了。
甲板另一头，船员中有人开始骚动。一个年轻船员捂着肚子蹲下，用菲律宾语喊疼。船医过来看了看，说可能是急性肠胃炎，要求下船就医。
“不行。”周斌在下面拦着：“检查期间，任何人不得离船。”
“这是人道主义问题！”罗杰斯提高音量：“如果船员在船上出事，你们负得起责吗？”
“船上有医务室，我们可以派医生上船。”周斌不为所动。
僵持中，那个叫阿邦的机工突然用英语说：“我们要联系大使馆。你们没有权力这样扣留我们。”
这句话像点燃了引线，其他船员也跟着喊起来，各种语言的抗议声混在一起。甲板上顿时乱糟糟的。
陈默冷眼看着。这套路太熟了，制造混乱，拖延时间，施加外交压力。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走到陆涛身边：“陆队，这样查下去不是办法。他们就是在耗，耗到我们不得不放人放船。”
“我知道。”陆涛挂断电话，脸色铁青：“但货舱那个暗格必须查。还有这些改装过的集装箱……肯定有问题。”
“问题是有，但证据不足。”陈默说：“化学品可以解释成工业原料，中继器可以解释成船用设备。除非我们能从暗格里掏出毒品，或者直接抓到制毒现场，否则光凭这些，定不了罪。”
陆涛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刚才说，听到定时器的声音？”
“不确定，但……”
“如果是真的，”陆涛盯着他：“那他们可能不是在拖时间，而是在等时间。”
陈默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定时装置，可能是为了销毁证据。等时间一到，暗格里的东西自动处理掉，船上一干二净。
“还有多久？”陆涛问。
陈默看了眼手表：“从靠港到现在，快三小时了。”
“够吗？”
“不知道。”陈默实话实说：“但如果是化学销毁，几个小时内足够把毒品分解成无法检测的残渣。”
陆涛深吸一口气，抓起对讲机：“技术组，货舱发现疑似暗格，可能有定时销毁装置。我需要你们马上下去，不管用什么方法，立刻打开它！”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陆队，暗格盖子需要专用工具，强行切割可能会触发……”
“那就想办法！”陆涛吼道：“出了事我负责！”
甲板上的吵闹声忽然停了，所有人都看向陆涛。罗杰斯船长走过来，脸色彻底冷下来：“陆先生，我必须再次提醒你，如果因你们的鲁莽行动导致船体损坏或人员伤亡，所有责任将由你们承担。我会向国际海事组织和我国大使馆提出正式抗议。”
陆涛盯着他，一字一句：“如果因为你们的阻挠，导致违禁品被销毁，证据被湮灭，你和你背后的人，承担的将是刑事追责。”
两人对视，空气里像有火星在劈啪作响。这时，陈默的手机震了。是老鲨发来的加密消息，只有三个字：“有发现。”
陈默拉了下陆涛衣袖，示意他看手机。陆涛瞥了一眼，转身朝船舱入口走去。
“继续检查！”他丢下一句话：“所有船员原地待命，不得离开甲板！”
陈默跟着陆涛快步下楼梯。货舱里，老鲨和两个技术员正蹲在那面舱壁前。他们用热成像仪扫描，屏幕显示夹层内部有热源三个，温度在三十七度左右。
“活物？”陆涛压低声音。
“不像。”老鲨摇头：“温度恒定，没波动。可能是恒温箱，或者电池组。”
“能打开吗？”
“我们在找机关。”技术员用内窥镜探进螺栓孔，屏幕上显示出夹层内部结构。确实是金属箱体，排列整齐，箱体间有管线连接。在最角落，有个红色指示灯在规律闪烁。
滴，滴，滴。
陈默听到了，和之前一样的滴答声。这次更清晰，带着电子音效。
“是倒计时。”技术员声音发紧：“显示四十七分二十八秒。还在走。”
“什么东西的倒计时？”
“不知道。但如果是销毁装置。”技术员咽了口唾沫：“我们最好在它归零前打开。”
陆涛看向陈默：“你有什么想法？”
陈默盯着那个伪装盖。四个凹陷的卡口，形状特殊。他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在母亲留下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锁具设计，那是某个境外军火商惯用的安保装置。
“可能需要磁力钥匙。”他说：“或者密码旋钮。强行切割可能会触发自毁。”
“但我们现在没钥匙。”
陈默沉默了几秒，忽然问：“阿邦那个机工，他手腕上有疤，形状很规整。你们搜身时，有没有发现他带什么特殊物品？”
老鲨想了想：“有个钥匙链，上面挂了几把普通工具钥匙。还有个U盘形状的东西，但当时以为是普通U盘。”
“U盘？”陈默心一跳：“什么样？”
“银色，长方体，一端有接口，但比普通U盘厚。”
“那可能就是钥匙。”陈默转身就往楼梯跑：“郑队，把人控制住，搜那个U盘！”
他冲上甲板，阿邦还站在船员队伍里，低着头。陈默径直走过去，两名警察立刻上前按住阿邦肩膀。
“你们干什么！”阿邦挣扎。
陈默不说话，直接搜他口袋。钥匙串、钱包、手机……然后在内侧口袋摸到一个硬物。掏出来，果然是那个银色长方体，比U盘厚一倍，没任何品牌标识，一端是USB接口，另一端是四个凸起的金属针脚，形状刚好和暗格盖上的凹陷吻合。
阿邦脸色变了，陈默拿起钥匙，转身冲回货舱。技术员接过钥匙，小心翼翼地对准卡口插进去。
咔哒。轻微的机械声。盖子弹开一条缝。陈默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边缘，用力拉开。
暗格里的东西露出来，不是毒品。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电子设备，服务器机箱、硬盘阵列、还有一台戴着散热风扇的主机。指示灯全亮着，屏幕上是滚动的数据流。
而在最上层，放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封面上烫印着一个标志，灯塔的轮廓，下面一行英文小字：“航行日志。”
陈默拿起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手写的字迹，工整，冷静。记录的是海上坐标、天气、货物交接时间、联系人代号。
而在最新一页，只写了一句话：“货物已转移。清扫程序启动倒计时：03：00：00。”
陈默看了眼手表。从靠港到现在，正好三小时。他猛地抬头：“货物不在船上！他们早就转移了！这艘船是空的，是个幌子！”
货舱里一片死寂，只有那个倒计时器，还在滴、滴、滴地响。
四十六分十七秒，四十六分十六秒，十五秒。
陈默攥紧了笔记本。他知道，这场检查，他们从头到尾都被算计了。而真正的货物，此刻正在别处，悄无声息地卸货、转运、流入市场。
夜还深。猎犬被诱饵引开了，狐狸早就叼着肉钻回了洞。甲板上，罗杰斯船长抬起头，看向货舱入口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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