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格里的服务器风扇嗡嗡响，像一群被困住的蜂。屏幕蓝光映在陈默脸上，数据流还在滚，全是加密的字符和坐标。他手里那本黑色皮面笔记本沉甸甸的，封面上灯塔的烫印反着光。
货物已转移。清扫程序启动倒计时：03：00：00。
那几个字在脑子里撞，三小时。从靠港到现在，刚好三小时。
“操。”老鲨骂了一句，声音在货舱里回响。他凑到服务器前，盯着屏幕：“这他妈是什么？”
“航行日志的电子版。”陈默翻开笔记本，内页是手写的，但内容和屏幕上的数据流能对上，经纬度、时间戳、货物代号、交接人化名。最新几页记录着台风期间的坐标变化，最后一条停在昨天凌晨：“S-7完成接收，母船清理程序准备就绪。”
S-7。陈默脑子里过了一遍已知的代号。S系列通常指小型接应船，数字越大越次要。S-7可能是那种改装过的渔船，或者快艇。
“他们什么时候转移的？”陆涛问，声音还算稳，但捏着对讲机的手指节发白。
陈默翻到前几页。记录显示，远航号在进入台风区前，曾在三个不同坐标点停留，每次停留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停留期间都有S系列船只接近的记录。
“分批次转移的。”陈默指着一条条记录：“台风前就开始挪了。昨天凌晨是最后一批。等我们盯上它的时候，船上除了这些设备和掩人耳目的包装机，屁都没剩下。”
“化学品呢？”老鲨看向那些木箱：“那些原料桶。”
“幌子。”陈默合上笔记本：“真要制毒，原料和设备得配套运。他们把原料摆在这儿，设备藏在集装箱夹层里，看起来像一回事。但仔细想，原料桶连封条都没拆，生产日期是一年前的。设备却是新的。对不上。”
货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服务器风扇的嗡鸣，和那个倒计时器还在滴答滴答响。四十五分零三秒，四十五分零二秒。
陆涛走到暗格前，蹲下查看那些设备。服务器机箱上没任何品牌标志，硬盘阵列的指示灯规律闪烁。他伸手摸了摸主机外壳，凉的。
“这些机器一直在运行？”
“低功耗待机状态。”技术员检测着接口：“数据应该还在。但系统有自毁程序，倒计时结束可能会自动格式化，或者触发物理销毁比如硬盘消磁。”
“能备份吗？”
“需要时间。”技术员插上便携存储设备，屏幕弹出一串进度条：“系统有防火墙，强行拷贝可能会触发保护机制。我得……”
“没时间了。”陈默打断他，指向倒计时屏幕：“四十四分钟。你们能在这之前破解并完成备份？”
技术员和同伴对视一眼，摇头：“不可能。这种级别的加密，没专用密码或密钥，至少需要几小时。”
陆涛站起身，来回走了几步。货舱地面上的水渍被他踩得啪嗒响。“笔记本呢？上面有没有密码提示？”
陈默快速翻阅。手写记录很工整，但没有任何关于系统登录的备注。在最后一页背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几乎看不清：“光在塔尖，影随船行。”
“谜语？”老鲨凑过来看。
“可能是密钥提示。”陈默盯着那行字：“光在塔尖，灯塔的光在塔顶。影随船行，影子跟着船走。”
“什么意思？”
陈默没回答。他脑子里闪过母亲留下的那些资料。灯塔这个组织，喜欢用航海相关的暗语。光在塔尖，指引方向的光在最高处。影随船行，影子永远跟着实体。
“试试LighthouseTop。”他说：“或者ShadowFollow。”
技术员在键盘上敲入。屏幕弹出红色错误提示。
“不对。”
“倒着输。或者大小写混合。”
技术员试了几种组合。全错。系统提示剩余尝试次数2次。第三次错误将锁定并启动销毁。
“停。”陆涛按住技术员肩膀：“别试了。”
倒计时四十二分十七秒。
陈默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加密字符滚动，但偶尔会闪过一些可读的片段，日期、时间、坐标。他忽然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坐标变更前，都会出现一组相同的六位数字，像是校验码。
“看这个。”他指着屏幕：“这串数字，每次交接前都出现。会不会是动态密码的一部分？”
技术员放大那段数据。六位数字，每次都不一样，但生成时间很有规律，都在坐标变更前十分钟内。
“可能是时间戳生成的临时密码。”技术员快速操作：“给我服务器时间。”
屏幕一角显示系统时间：23：47：32。倒计时同步：41：28。
“试试当前时间生成六位码。算法可能是……”技术员敲入一串指令，调出调试窗口。他尝试了几种常见的时间-数字转换算法，但生成的数字和记录里的都对不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计时跌破四十分钟。
陆涛的对讲机响了，是周斌的声音，从甲板上传来：“陆队，外事部门的人又催了。说如果再不放人，他们要正式提交外交照会。”
“拖着。”陆涛回了一句，关掉对讲机。他看向陈默：“还有别的办法吗？”
陈默盯着那本笔记本。皮面摸起来很细腻，边缘有磨损，但烫印的灯塔标志很清晰。他忽然想到什么，把笔记本翻过来，看封底。
封底右下角，有个极小的凸起。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用指甲抠了抠，凸起部分掀开一角——是个隐藏的磁吸盖。掀开后，里面嵌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芯片，闪着金属光泽。
“这是什么？”老鲨凑过来。
“可能是物理密钥。”陈默小心地取出芯片。很薄，像一张SIM卡，但接口形状特殊。他递给技术员：“试试看。”
技术员接过芯片，在设备堆里翻找适配的读卡器。找了半天，终于从一个工具包里翻出个多接口转换器。芯片插进去，连接电脑。
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检测到授权密钥。请输入动态验证码。”
下面是个输入框，旁边显示着当前系统时间生成的六位数字：214735。
技术员看向陈默。
“输进去。”陈默说。
数字输入，回车。
进度条开始走。一秒、两秒……五秒后，屏幕跳转，进入一个简洁的系统界面。左侧是菜单栏：航行日志、货物记录、通讯备份、系统设置。
“进去了！”技术员声音激动。
“快，备份所有数据。”陆涛下令：“优先通讯记录和货物日志。”
技术员连接便携硬盘，开始拷贝。进度条缓慢移动，1%……2%……数据传输速度不快，显然系统有限制。
倒计时三十八分十二秒。
陈默点开货物记录。列表弹出，按照日期排序。最近的一条是昨天凌晨的：“货物批次：G-22。类型：原料及设备。接收方：S-7。状态：已完成。备注：母船进入清理程序。”
往上翻，前天的记录：“货物批次：G-21。类型：成品。接收方：S-5。状态：已完成。备注：质检通过，已进入分销网络。”
成品，陈默心里一紧。G-21批次的成品，已经在分销网络里了。而他们现在才查到这条船。
“陆队，”他抬起头：“至少有一批货已经流出去了。昨天凌晨转移的是原料和设备，但前天已经有成品完成交接。”
陆涛脸色铁青：“具体数量？”
陈默点开G-21的详情。页面显示：数量：200公斤。纯度：92%。包装规格：1公斤/袋。目的地代码：CN-GD-03。
广东，第三个目的地代码。陈默记得之前的情报里，广东有三个主要的散货点。
“两百公斤成品冰毒。”他念出数字。
货舱里一片死寂。只有硬盘读写的咔哒声，两百公斤。按黑市价，至少几千万。而这只是其中一批。
“通讯记录呢？”陆涛声音发哑。
技术员点开通讯备份。里面是加密的邮件和聊天记录，已经按时间排序。最近几天的记录显示，远航号与一个代号港口调度的账号频繁联络，内容都是坐标变更和接应安排。
而在台风来临前，有一条来自灯塔-总控的指令：“台风掩护，加速转移。母船任务调整为诱饵与清理。完成后，船员分批撤离，设备保留日志。”
诱饵，陈默盯着那两个字。所以远航号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会被盯上。它慢悠悠地航行，故意暴露，被逼停，被押回港口全是在演。
而真正的货，早就通过那些神出鬼没的S系列小船，在台风掩护下运走了。
“船员知道吗？”老鲨问。
“肯定有知情的。”陈默翻看着船员资料记录。系统里有一份简略的船员名单和职责，船长罗杰斯、大副、轮机长、还有那个阿邦，权限等级都是核心。其他普通船员标注的是临时雇佣，不知情。
“阿邦手腕上的疤，是长期使用某种专用工具磨出来的。”陈默说：“他可能是设备维护员，专门负责这些服务器和通讯设备。”
倒计时三十二分零五秒。
数据备份进度：47%。
“能不能加快？”陆涛问。
“已经是极限了。”技术员盯着进度条：“系统有限流，强行提速可能会触发警报。”
陆涛走到货舱角落，拿出手机拨号。陈默听到他低声说：“赵局，情况有变。船是空的，货已经转移了。但我们拿到了他们的航行日志和通讯记录，对，正在备份。但时间不够，他们设置了自毁程序。”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回应。陆涛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挂断电话后，他走回来：“上面要求，备份完成后立即撤离，船要放。”
“放？”老鲨瞪眼：“就这么放了？”
“我们没有扣押理由。”陆涛声音疲惫：“船上没有违禁品，那些化学品和改造设备都可以用商业用途解释。硬扣，国际官司打不赢，还会给外事部门留下把柄。”
“可是日志……”
“日志是我们非法取得的证据。”陆涛看向陈默手里的笔记本：“没有正规搜查程序，没有公证人在场。上了法庭，这些东西能不能被采信都是问题。”
陈默握紧了笔记本。皮面硌着手心。他知道陆涛说得对，这场检查从一开始就被对方算计好了。手续拖延、外事干预、船员抗议，每一步都在逼他们要么放弃检查，要么违规检查。
而他们选了后者，现在，就算拿到证据，也可能因为程序问题变成废纸。
倒计时：二十八分四十四秒，备份进度：63%。
“那就这么让他们走？”老鲨不甘心。
“人扣不住，船必须放。”陆涛看向暗格里的设备：“但这些东西，我们可以暂扣调查。”
“他们会同意？”
“由不得他们同意。”陆涛眼神冷下来：“就说在检查中发现未经申报的通讯设备，涉嫌违反我国无线电管理条例，依法暂扣。这个理由，外事部门也说不出什么。”
陈默点头。这大概是目前唯一能做的，扣下核心证据，哪怕只是暂扣。有了这些服务器和日志，至少能摸清灯塔的一部分运输网络和交接流程。
备份进度跳到80%，倒计时二十五分零一秒。
陈默翻着笔记本，忽然在中间一页停住。那页记录着三个月前的一次交接，地点在公海，接应船代号S-1。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交接人确认，吴先生。”
吴先生，老鬼提到过的，灯塔在亚洲区的负责人。
下面还有个手绘的简图，像是某个码头的平面布局，标注了几个点：卸货区、临时仓库、监控盲区。
图的角落写着一串数字：22.315，114.185。
坐标。
陈默立刻拿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输入。位置显示广东省深圳市，盐田港区附近。
“陆队，”他抬起头：“我可能找到了他们一个陆上交接点。”
陆涛凑过来看。坐标位置在盐田港东侧，一个废弃的小型货运码头，十年前就停用了，但基础设施还在。
“什么时候的记录？”
“三个月前。”
“可能已经换了。”陆涛说：“但值得查。”
备份进度92%，倒计时二十二分十八秒。
陈默继续翻笔记本。后面的记录里，又出现了几次坐标，分布在福建、浙江、山东的沿海。都是偏僻的小码头或渔港。
他快速用手机拍照。闪光灯在货舱里一下下亮起，倒计时跌破二十分钟，备份进度99%。
终于，进度条走满。技术员拔出硬盘：“备份完成。”
“撤。”陆涛下令：“设备拆走，小心点。笔记本给我。”
陈默把笔记本递过去，陆涛接过，小心地装进证据袋。老鲨和技术员开始拆卸服务器和主机，断电，拔线，装箱。
倒计时十八分三十三秒。
他们搬着设备箱走出货舱，爬上楼梯。甲板上，船员们还在原地站着，但眼神全盯着他们手里的箱子。罗杰斯船长看到那些服务器被搬出来，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船用通讯设备！”他上前一步：“你们没有权力拿走！”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无线电管理条例，未经报备的无线电设备，海关有权暂扣调查。”陆涛亮出文件复印件：“这是暂扣单。你有异议，可以依法申诉。”
罗杰斯还想说什么，陆涛已经转身：“收队，留一组人继续检查其他货柜做做样子。其余人，带设备和资料回指挥部。”
陈默跟着走下舷梯。脚踩到码头水泥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远航号在探照灯下像个巨大的灰色怪物。甲板上，罗杰斯船长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冰冷，嘲讽，又带着点如释重负。船的任务完成了。诱饵被咬住了，鱼早就游走了。
他转回头，快步跟上队伍，夜风吹过码头，带着海腥和远处的汽笛声。手里的证据箱沉甸甸的，但陈默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跑吧。他对着黑夜里的海面，无声地说，这次你跑了，下次，一定揪住你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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