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的指挥部,房间里烟雾缭绕。老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灰缸已经满了。周斌在角落泡第四杯速溶咖啡,水没烧开就倒进去,粉末结成一坨,他也没管,用勺子使劲搅。
陈默坐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笔记本,还有刚从服务器备份出来的资料打印件。打印机还在吱吱响,吐出一张张纸。陆涛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但半天没落笔。
“没成品。”老鲨又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浓雾:“折腾一晚上,屁的毒品没抓着,就捞回来一堆机器和本子。”
“机器是关键。”陈默头也不抬,翻着打印件:“真空包装机是幌子,但改造过的集装箱、内置的通讯中继器,还有那套服务器,这些东西比毒品值钱。”
“值钱?”老鲨弹弹烟灰:“值钱能定罪吗?走私设备?非法改装?撑死了罚点款,关几个月。灯塔那边随便找个替罪羊就顶了。”
“定不了罪,但能摸清路数。”陈默拿起一张打印纸,上面是服务器里导出的通讯记录时间轴:“你看,每次货物交接前,远航号都会和接应船进行三次确认通讯。第一次在二十四小时前,第二次在六小时前,第三次在交接前一小时。通讯加密方式每次都不一样,但规律固定。”
陆涛走过来,接过那张纸:“规律固定,说明他们有固定流程。有流程,就有破绽。”
“对。”陈默又抽出一张设备清单:“还有这些中继器。型号是军转民用的,市场上买不到,需要特殊渠道。我们查这些设备的来源,说不定能摸到他们的采购网。”
周斌端着咖啡过来,放在桌上:“技侦那边在分析服务器数据,初步判断这套系统是定制开发的,用了开源框架,但加密模块是独立的,很专业。他们怀疑有军工背景的公司参与。”
“军工?”陆涛眉头紧皱。
“或者有军方背景的黑客团队。”周斌喝了口咖啡,脸皱成一团:“太苦了。”
陈默没说话,继续翻资料。在设备清单后面,有几张化学原料的分析报告。不是他们从船上找到的那些,而是服务器里存的过往批次记录。报告显示,灯塔使用的制毒原料纯度很高,而且配比经过优化,成品纯度稳定在90%以上。
“他们不是小作坊。”陈默指着报告上的数据:“这种纯度的原料,需要正规化工厂才能生产。而且配比这么精准,肯定有专业的化学工程师参与。”
“化工厂……”陆涛走到白板前,写下这三个字:“国内能生产这些原料的厂子不多,查起来范围小。”
“但也不好查。”老鲨接话:“化工厂那么多产品线,随便改个生产记录,说这批货是生产别的化学品用的,你没法证伪。”
“那就查异常。”陈默翻到笔记本里的一页手绘流程图。图很简略,但能看出原料采购、运输、中转、配送的几个环节。在中转环节旁边,标注了一个名字鑫隆仓储。
“这可能是他们的中转仓库。”陈默把笔记本推过去:“名字太普通,但结合坐标查,应该能定位。”
陆涛看了下坐标,在旁边地图上找到位置,城东郊区,靠近物流园区。
“明天去查。”他记下来。
门被推开,技侦的小王探进头:“陆队,数据恢复了一部分加密邮件。内容不多,但有个发现。”
“说。”
“邮件往来显示,远航号这趟航次,原本计划运送的货物不止原料和设备,还有一批实验品。”小王走进来,手里拿着平板:“但实验品在台风前被紧急转移了,转移指令来自一个代号L-01的账号。”
“实验品?”老鲨掐灭烟:“什么实验品?”
“邮件里没细说,但提到了纯度测试和市场反馈。”小王调出邮件截图:“发件人询问实验品的安全性,收件人回复说已通过动物测试,副作用可控。”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新型毒品。”陈默说。
陆涛脸色变了:“什么时候转移的?”
“邮件时间显示是四天前,台风登陆前一天。”小王说:“转移地点在公海,接应船代号S-0。备注写着特殊处理,零痕迹。”
“S-0?”陈默快速翻笔记本,在接应船记录里,S系列通常从S-1到S-7,没有S-0:“这个S-0,要么是临时编号,要么是更高权限的船只。”
“实验品数量多少?”
“邮件没提。但提到了首批量产前的最后测试。”小王滑动平板:“还有一条关联邮件,说的是如果测试成功,下月产能提升三倍。”
三倍,陈默脑子里快速计算。根据之前的情报,灯塔通过远航号每月运送的成品量在两百到三百公斤。提升三倍,就是接近一吨。
一吨高纯度冰毒,流入市场是什么概念?
“必须找到这个实验品。”陆涛声音发紧:“新型毒品,副作用未知,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怎么找?”老鲨摊手:“船放了,人扣不住,线索就这些。”
陈默盯着笔记本上的流程图。原料、设备、实验品……灯塔的运作已经形成完整链条。远航号只是运输环节的一环,而且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一环。
“陆队,”他抬起头:“我觉得我们得调整方向。”
“怎么说?”
“远航号是诱饵,但也是展示。”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们故意让我们查,查到最后发现货没了,只有设备和记录。这像什么?”
“像示威。”周斌接话:“告诉你,我比你聪明,你抓不住我。”
“不止。”陈默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圈是运输线,远航号代表的海上运输。另一个圈是生产端,原料供应、设备维护、技术研发。我们之前重点在运输线上,因为他们露出来的就是这条线。但真正的核心,可能在生产端。”
他指着那个实验品的记录:“新型毒品研发,需要实验室、技术人员、测试环境。这些东西不可能在船上完成。灯塔在国内一定有固定的研发点,或者合作实验室。”
“化工厂、仓库、实验室……”陆涛看着白板:“这些才是真正要命的环节。”
“对。”陈默放下笔:“所以,设备记录、通讯日志、化学报告,这些看似非直接证据的东西,价值可能比抓到一批毒品更大。因为它们指向的是整个网络,而不是单次交易。”
老鲨沉默了一会儿,又点了根烟:“理是这么个理。但上面要的是战果。缴获多少毒品,抓了多少人。你跟他们说我们拿到了犯罪网络的技术资料,他们看不懂,也不关心。”
“那就让他们看懂。”陆涛转身,看向窗外港口的灯光:“小王,把数据分析做成可视化报告,重点突出网络结构、资金流向、人员层级。老鲨,你带人查鑫隆仓储,摸清底细。周斌,联系禁毒总队,调取全国范围内新型毒品的出现记录,看有没有匹配实验品特征的。”
“陈默,”陆涛看向他:“你继续深挖笔记本和服务器资料。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明白。”
任务分派下去,人陆续离开房间。陈默坐回桌前,重新翻开笔记本。手写记录一页页翻过,在某一页的角落,他看到用极细的铅笔写的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到:“L-01偏好红茶,午后三点。”
他愣了一下,这不是工作记录,更像是个人观察。谁会记录这种细节?
他往前翻,又找到几处类似的备注。
“轮机长恐高,不上舷梯。”
“大副左撇子,工具摆放习惯。”
写记录的人,在观察船上的每一个人,陈默脑子里闪过阿邦的样子,那个手腕有疤的机工。如果他是设备维护员,会不会也是记录者?
不对,这些观察笔记的语气不像技术人员,更像管理者,或者监督者。
他拿起手机,给还在技侦室的小王打电话:“王,帮我查一下服务器里有没有用户登录记录。特别是代号L-01的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时间和IP地址。”
“稍等。”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几分钟后,小王回复:“L-01账号最后一次登录是昨天下午四点二十三分,登录IP是境外代理,但溯源追踪显示真实地址可能在本市。”
“本市?”
“对。具体位置需要更长时间分析,但大致范围在城南区。”
陈默挂断电话,盯着那行偏好红茶,午后三点。
L-01可能就在本市。而且,这个人对远航号上的人员非常熟悉,熟悉到知道他们的个人习惯。
是灯塔派驻在船上的监督者?还是更高层的联系人?
他继续翻笔记本。在最后几页,有几处涂改痕迹。原本写的内容被黑笔划掉,但在强光下能隐约看出原字。陈默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斜着照。
划掉的字是:“吴先生要求提高分成至40%,否则……”
后面被涂死了,但在下一页,有段新写的内容:“分成问题已解决。新协议:吴先生负责亚洲区分销,L-01负责生产和技术。互不干涉。”
吴先生和L-01,两个核心人物。
陈默想起老鬼的话,吴先生是灯塔在亚洲区的负责人,想上位,和负责人儿子斗。那么L-01会不会就是那个儿子?或者,是技术负责人?
他拿出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这些线索。笔记本、服务器、化学报告、设备清单、通讯记录,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凌晨三点,周斌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刚打印的文件。
“禁毒总队那边有反馈了。”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过去三个月,广东、福建、浙江沿海城市,出现了七起疑似新型毒品的案例。成分分析显示,里面含有一种未登记的合成化合物,暂命名为X-7。效果比传统冰毒强,但副作用也更大,有使用者出现急性精神症状,有攻击倾向。”
“多少例?”
“确认的七例,但实际可能更多。”周斌坐下,揉着太阳穴:“其中三例在深圳,两例在广州,一例在厦门,一例在温州。发作时间都在最近一个月内。”
“和远航号的航行时间对得上。”陈默翻看笔记本上的交接记录:“成品交接集中在过去六周。”
“问题是,”周斌说:“这些案例太分散,看起来像自然扩散。但结合邮件里说的市场反馈。我怀疑,他们是在故意投放测试。”
“用真人测试?”
“可能。”周斌脸色难看:“把实验品混在正常毒品里,通过底层散货渠道放出去,观察效果。反正吸毒的人出事,一般人也只会归咎于吸毒过量。”
陈默沉默。这种做法很残忍,但符合灯塔的风格,为了利益,什么都能做。
“能追踪到来源吗?”
“难。”周斌摇头:“这些毒品经过多次转手,源头早就断了。但禁毒总队那边在尝试反向追踪,通过分销链条往上摸,可能需要时间。”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实验品已经流入市场,新型毒品在扩散。而他们连灯塔的生产点在哪儿都还没摸到。
陈默看向窗外。天色开始泛灰,凌晨的海港安静得可怕。远航号还停在码头上,像个沉默的嘲笑。
他合上笔记本,收获很大,但压力更大。每一份证据都在指向更庞大的黑暗,而他们手里的光,还太微弱,但微弱也得照。
他站起来:“我去趟技侦室,再翻翻服务器数据。”
周斌点头:“我去搞点吃的。再这么熬,人都要废了。”
两人走出房间。走廊里灯光惨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陈默走到楼梯口时,手机震了。是个加密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只有一句话:“小心L-01。他在看着。”
发送时间一分钟前,陈默猛地回头,看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窗外,天快亮了。但有些东西,永远藏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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