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候,港口起了雾。灰白色的雾气从海面漫上来,舔舐着码头的水泥地,远航号的轮廓在雾里变得模糊,像一头搁浅的巨兽。
陈默坐在临时审讯室的桌子一头,对面是那个叫阿邦的机工。周斌靠在门口墙上,抱着胳膊。老鲨去审船长罗杰斯了,陆涛在外面协调,外事部门的人天没亮就来了,要求立即释放船员,现在正和上级扯皮。
阿邦垂着眼,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手腕上那道疤在灯光下很明显,规整的一条线,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他换下了脏兮兮的工作服,穿了件拘留所发的蓝色马甲,整个人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点麻木。
“姓名。”陈默翻开笔录本。
“阿邦。”
“全名。”
“就叫阿邦。”
“国籍。”
“菲律宾。”
“护照号。”
阿邦报了一串数字。陈默示意周斌核对。周斌拿起桌上的平板,登录边检系统查询。几分钟后,他点头:“对得上,合法入境。”
“在远航号上担任什么职务?”
“机工。负责轮机设备日常维护。”
“干了多久?”
“八个月。”
陈默放下笔,身体前倾:“八个月,对这艘船应该很熟了。船上那些特殊设备,我是说,货舱暗格里的服务器,集装箱夹层里的中继器,你知道吗?”
阿邦抬眼看他,眼神很平静:“不知道。我只是机工,管轮机。货舱和甲板上的事,不归我管。”
“但我们在你的私人物品里找到了暗格的钥匙。”陈默从证据袋里拿出那个银色长方体,放在桌上:“这个,怎么解释?”
阿邦看了一眼钥匙,表情没什么变化:“那是轮机长给我的。说有时候需要检修货舱的通风管道,用这个开检修盖。具体里面是什么,他没说,我也没问。”
“轮机长叫什么?”
“麦克,。美国人。”
“现在在哪儿?”
“在船上。你们不是把所有船员都带下来了吗?”
陈默盯着他,阿邦的回答太顺了,每个问题都有准备,而且推得一干二净。钥匙是轮机长给的,设备是别人装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典型的弃卒保帅说辞。
“那你手腕上的疤是怎么回事?”陈默换了个方向。
阿邦下意识缩了下手,但很快又放回去:“以前在修船厂干活,被钢板划的。”
“钢板划的疤,边缘不会这么整齐。”陈默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拉起他手腕细看。疤痕约五厘米长,位于桡动脉上方,深度均匀,愈合得很好:“这像是手术刀割的,或者某种专用工具的划伤。”
阿邦抽回手:“随便你怎么说。就是工伤。”
“在哪个修船厂?”
“马尼拉第三船厂。”
“时间?”
“三年前。”
陈默坐回椅子,在本子上记下。马尼拉第三船厂可以查,但跨国核查需要时间,而且对方很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假记录。
审讯陷入僵局。房间里只剩下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远处港口隐约的汽笛声。雾更浓了,从窗户缝渗进来,带着海腥的湿气。
周斌走过来,递给陈默一瓶水。陈默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味。
“阿邦,”他放下水瓶:“我们知道你不是普通船员。普通船员不会用那种级别的加密钥匙,也不会对定时销毁装置那么熟悉。你在船上的真实任务是什么?设备维护?还是监督?”
阿邦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灯塔给了你多少钱?”陈默继续问:“或者说,他们许了你什么?安全?身份?还是家人平安?”
听到家人两个字,阿邦的肩膀轻微抖了一下。陈默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翻开资料夹,抽出一张打印纸,那是从服务器里恢复的部分船员档案。阿邦的那一页,除了基本信息,还有备注栏:“家属安置已完成。马尼拉,第三区,安全屋。”
“你妻子叫玛丽亚,儿子七岁,叫胡安。”陈默念出纸上的信息:“他们现在住在马尼拉第三区的一间公寓里,对吧?每月有人送生活费,孩子上私立学校。条件是你在船上好好干活,别多问,别多说。”
阿邦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陈默把纸推过去:“你们的系统,我们破解了。不只是船员档案,还有通讯记录、交接日志、甚至L-01的个人偏好。”
阿邦盯着那张纸,呼吸变重了。
“L-01是谁?”陈默问。
“我不知道。”
“他在哪儿?”
“不知道。”
“他为什么让我小心他?”
阿邦愣住:“什么?”
陈默拿出手机,调出那条加密短信的截图,屏幕转向阿邦:“小心L-01。他在看着。这条信息,是你发的吗?”
阿邦看了几秒,摇头:“不是。”
“那是谁?”
“我不知道。”阿邦声音低下去:“船上……很多人,我分不清。”
“但你知道L-01在看着,对吗?”陈默抓住他的话柄:“你知道有人在监督,在观察。所以你做事很小心,说话很谨慎。因为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可能不只是你倒霉,还有马尼拉的玛丽亚和胡安。”
阿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雾在窗外流动的声音。
“阿邦,”陈默放缓语气:“你儿子七岁,刚上小学。你希望他以后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像你一样,在船上漂着,给毒贩卖命,随时可能被抓、被杀?还是能堂堂正正读书,长大,有个干净的未来?”
阿邦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可以帮你。”陈默继续说:“你应该知道证人保护计划。如果你提供关键信息,我们可以安排你和家人转移,换新身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重新开始。灯塔找不到你们。”
“他们找得到。”阿邦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们什么都能找到。”
“那是以前。”陈默说:“但现在,他们的系统在我们手里。我们知道他们的交接方式、通讯密码、人员网络。我们可以切断他们找你的一切途径。”
阿邦抬起头,眼睛里挣扎:“你们真的能保护玛丽亚和胡安?”
“能。”陈默直视他:“前提是你配合。”
长时间的沉默,阿邦的呼吸声在房间里清晰可闻。他看看陈默,又看看周斌,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我……”他刚开口。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老鲨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陆队让你过去。”他对陈默说:“罗杰斯那边出问题了。”
陈默皱眉,起身对周斌说:“你继续。”然后跟着老鲨走出房间。
走廊里,雾已经从门缝渗进来了,地上湿漉漉的。老鲨边走边说:“罗杰斯一开始还挺配合,问什么答什么。但刚才外事部门的人进去了一趟,给他看了份文件。之后他就改口了,说之前的所有陈述都是在非自愿状态下做出的,要求律师在场,否则拒绝回答任何问题。”
“什么文件?”
“不知道。但看封皮,像是某个大使馆的照会函。”老鲨压低声音:“陆队说,对方开始施压了。如果我们再不放人,可能真的要升级成外交事件。”
两人快步走上楼梯。三楼会议室里,陆涛正在打电话,语气很冲:“程序合法!我们有搜查令!对,设备涉嫌违反无线电管理条例,依法暂扣!什么?国际航运协会?让他们来查!我等着!”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什么情况?”陈默问。
“外事部门搬出了国际航运协会,说我们非法扣押船只和设备,影响正常航运秩序。”陆涛揉着眉心:“上面来电话了,要求今天中午之前必须放人放船。设备可以暂扣,但要有正式的法律手续,而且不能损坏。”
“船员呢?”
“全部释放。”陆涛看向陈默:“包括阿邦,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毒品犯罪,光凭一把钥匙和几句模棱两可的话,扣不住。”
“可是他才刚有点松动……”
“松动也没用。”陆涛打断他:“没时间了,外事部门的人现在就等在楼下,要亲眼看着我们放人。”
陈默沉默,他知道陆涛说得对。程序上,他们确实站不住脚。登船检查虽然批了,但后续的扣押和审讯,都存在瑕疵。对方抓住了这点,用外交和法律手段反制。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他问。
“抓紧最后几小时。”陆涛说:“设备数据尽快分析完,该备份的备份。船员释放前,再做一轮笔录,能挖多少挖多少。还有……”他顿了顿:“那个L-01的线索,一定要抓住。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陈默点头。他转身要走,陆涛又叫住他。
“陈默,”陆涛看着他:“那条警告短信,你自己小心点。如果L-01真的在看着,那他知道的,可能比我们想的还多。”
“明白。”
陈默回到楼下审讯室时,周斌正在收拾东西。阿邦还坐在椅子上,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或者说麻木。
“你可以走了。”周斌对他说:“外面有人办手续,签个字就能离开。”
阿邦站起来,看了眼陈默,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默看着他。
阿邦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摇头:“没什么。”
他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陈默,用很轻的声音说:“第三区……公寓楼是红色的,门口有棵芒果树。”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陈默站在原地,脑子里快速记下这句话。红色公寓楼,芒果树,这是阿邦在告诉他家属的准确位置。一个暗示,或者说,一个请求。
周斌走过来:“他最后还是没松口。”
“松了。”陈默说:“只是没来得及说。”
窗外,雾渐渐散了。码头上传来人声,船员们被陆续释放,集合,点名。远航号的引擎重新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陈默走到窗边,看着那些船员排着队走上舷梯。罗杰斯船长走在最后,上船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陈默能感觉到那种目光,不是愤怒,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冷静评估式的注视。
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说这局你输了,但游戏还没完。船只缓缓驶离码头,消失在晨雾未散的海面上。
陈默拿出手机,给禁毒总队的老马发了条信息:“查马尼拉第三区,红色公寓楼,门口有芒果树。保护目标玛丽亚,胡安。”
他收起手机,看向窗外空荡荡的码头,人放了,船走了,但有些线,刚刚才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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