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散干净的时候，港区恢复了平常的喧闹。吊车又开始运转，集装箱卡车在码头上来回穿梭，汽笛声此起彼伏。远航号驶离后留下的泊位空荡荡的，只有水面上还浮着些油花和垃圾。
陈默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那摊油花慢慢扩散。周斌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文件夹。
“船员名单核对完了。”周斌说：“二十二个人，全放了。手续走得飞快，外事部门的人盯着办的，生怕我们多扣一分钟。”
陈默翻开文件夹。名单按职务排列：船长罗杰斯、大副陈国栋、轮机长麦克……等等。
“大副叫什么？”他指着那个名字。
“陈国栋，四十五岁，福建人，有二十年跑船经验。”周斌说：“登记信息显示他这趟航次是临时顶班的，原大副生病了。”
“人呢？刚才放人的时候见到了吗？”
周斌愣了下，重新翻看释放记录。签字表上，每个船员都有签名和指纹。他顺着往下找，船长、轮机长、二副、三副……到大副陈国栋那一栏，签名是空的，只有个歪歪扭扭的指印。
“没签字？”陈默问。
“有指印，没签名。”周斌皱眉：“刚才放人集合的时候，我好像没特别注意大副在不在。”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身往港务局办公楼跑。临时指挥室里，陆涛正在听技侦汇报。见陈默和周斌冲进来，他抬手示意稍等。技侦小王指着电脑屏幕：“服务器数据恢复了百分之八十，通讯记录显示，远航号在靠港前二十四小时，有异常通讯。大副陈国栋的个人终端在昨天下午三点二十一分收到一条加密消息，之后信号就断了。”
“内容能破解吗？”陆涛问。
“正在尝试，但加密级别很高。”小王说：“不过我们追踪了信号源，消息是从本市一个公共WiFi节点发出的，位置在城南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陈默走到屏幕前：“具体时间？”
“昨天下午三点十九分发送，三点二十一分接收。发送时长只有两秒，可能是预设的自动触发。”
陆涛看向陈默：“你想说什么？”
“大副可能提前跑了。”陈默说：“靠港前就离船了，刚才放人的时候，我们没见到他，或者说，我们以为见到了，但那个人可能根本不是大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查监控。”陆涛下令：“码头所有出入口，昨天下午三点到现在的录像，全部调出来。还有，联系边检，查陈国栋的出入境记录。他要是想跑，要么偷渡，要么用假证件出境。”
命令下去，整个指挥部又运转起来。陈默和周斌去监控室调录像，老鲨联系边检和公安内网。陆涛留在指挥室，盯着那张船员名单，手指在陈国栋三个字上敲了敲。
中午十二点，监控有发现了。港区东侧的一个备用出口，昨天下午四点零七分，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帽子的男人独自走出大门。门口保安拦了一下，男人出示了张证件，保安放行。之后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银色轿车，车子开走。
“画面放大。”陈默盯着屏幕。
技术员局部放大男人的脸。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但下巴的轮廓和船员档案里陈国栋的照片有七八分像。关键是，他出示的那张证件放大后能看清，是港务局的临时通行证。
“通行证哪来的？”周斌问。
“查过了。”老鲨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个登记本：“昨天上午，港务局后勤处发出去三张临时通行证，都是给远航号的，说是船员需要上岸采购补给。领证人是大副陈国栋、轮机长麦克，还有一个普通船员。”
“但他们没上岸采购。”陈默说，“我们盯得那么紧，靠港前没人下过船。”
“所以证件可能被挪用了。”陆涛说：“陈国栋用自己的名义领了证，但昨天下午提前离船时，用了那张证。保安只看证不看人，就放行了。”
“车上呢？车牌？”
“套牌。”技术员调出路口监控，银色轿车的车牌号在系统里查询结果显示是一辆黑色大众，已报废。显然，车牌是假的。
车子驶出港区后，在第一个路口右转，之后进入老城区，消失在监控盲区。
“老城区监控覆盖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技术员无奈地说：“跟丢了。”
陈默盯着屏幕上那辆银色轿车最后消失的路口。老城区，道路复杂，小巷子多，容易藏身，也容易换车。
“他跑不远，昨天下午四点离船，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四小时。如果他想出境，需要时间安排，假证件，路线，接应。如果他想藏起来，也需要找安全屋。”
“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跑？”周斌问：“船上没查出毒品，设备被扣了，但责任可以推给船长或者境外船东。他一个大副，就算知情，最多算从犯，没必要冒这么大风险提前逃跑。”
“除非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更多。”陆涛走到白板前，写下陈国栋三个字，在旁边标注：“提前离船，使用假证件，有接应车辆。”
他又写下几个问题：“他知道什么？为什么必须跑？谁安排的接应？”
陈默想起服务器里那些记录。大副在船上负责货物配载和舱单管理，理论上最清楚每个集装箱里装的是什么，货物怎么摆放，哪些是幌子哪些是真的。
如果灯塔要弃船保帅，那么大副就是最关键的一环，他知道得太多，不能落在警方手里。
“陆队，”陈默说：“我想去趟船员宿舍。”
“宿舍？”
“远航号的船员在岸上有临时宿舍，港务局安排的，在码头西侧的船员公寓。”陈默解释：“虽然人放了，但他们的个人物品可能还在。陈国栋提前跑，来不及收拾所有东西，说不定会留下线索。”
陆涛想了想，点头：“去查，带两个人，手续我让老鲨补。”
半小时后，陈默和周斌来到船员公寓。这是一栋老式的六层楼，外墙漆成浅黄色，很多地方已经剥落。管理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听说警察要查房间，有点紧张。
“昨天不是都放人了吗。”他嘀咕着，但还是拿出钥匙串。
陈国栋的房间在三楼，306。门打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个茶杯，杯底还有茶渍。
陈默戴上手套，开始检查。衣柜里只有几件换洗衣服，都是普通的工装和T恤。抽屉里有些零碎，指甲钳、创可贴、半包烟、一个打火机。床底下有个行李箱，打开看，里面是空的。
“像是临时住的。”周斌说：“没什么个人物品。”
陈默走到桌前。桌子是老式的木质写字台，桌面有划痕，边角已经磨损。他拉开抽屉，里面有几张港区的宣传单，一支圆珠笔，还有个小本子。
本子是普通的软面抄，巴掌大小。陈默翻开，前几页记着些工作笔记，装卸货时间，潮汐表，轮机参数。字迹工整，但没什么特别。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撕掉了，残留的纸茬很新，应该是最近撕的。
陈默拿起本子，对着光看撕掉那页的背面。纸上隐约有字迹压痕，上一页写字时用力太大，印到了下一页。
他从包里拿出铅笔和纸，用铅笔侧锋在纸上轻轻涂抹。字迹逐渐显现出来，是几个手写的数字和字母，排列不规则：17R 22K S-7 3H L01?
“这是什么？”周斌凑过来看。
陈默盯着那些字符。17R，可能是货柜编号？22K温度单位？S-7他知道，是接应船代号。3H，三小时？L01后面打个问号。
“像备忘。”他说：“随手记的东西，但后来觉得不安全，撕掉了。”
他把这页纸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继续检查房间，在衣柜顶部的夹缝里，摸到个硬物。掏出来看，是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黑漆漆的，没电了。
“这种手机现在很少见了。”周斌说。
“但待机时间长，信号稳定，适合做备用通讯工具。”陈默把手机也装起来，“回去让技侦看看，说不定有惊喜。”
他们又检查了其他角落，没再发现什么。离开房间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狭小的空间，陈国栋住了多久？几天？几周？在跑船的日子里，这样的临时宿舍就是唯一的落脚点。
而现在，人跑了，留下这点痕迹，回到指挥部，技侦那边对手机的处理有了进展。老式诺基亚没有密码锁，充电开机后，里面只有一条草稿短信，没发送出去，内容是：“货已分三路，S-7接最后一批。L01指示船可弃，人须净。我走陆路，勿联。”
发送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五分，比收到加密消息早六分钟。
“这是准备发给谁的？”陆涛问。
“不知道。”技侦小王说，“草稿存着，没发。可能是准备发给同伙，但没来得及，或者改变了主意。”
陈默看着那条短信。人须净意思是要把人清理干净，不能留活口？还是要把人撤干净，不留把柄？
“陆路。”他想了想：“陈国栋没选择飞机或轮船出境，而是走陆路。陆路可选的方向不多，要么往西去云南，从边境偷渡到缅甸；要么往北，从内蒙古或黑龙江出境；要么往南，从广东去香港或澳门。”
“云南最近。”周斌调出地图：“但从这里到云南边境，开车至少两天。沿途检查站多，风险大。”
“所以他可能需要中转。”陈默指着那条短信：“勿联意思是断绝一切联系。这说明接应他的人可能只能送一段，之后他要靠自己。”
陆涛盯着地图看了会儿，忽然说：“查长途客运。老城区那边有几个长途汽车站，发往全国各地的班车。如果他想混在普通乘客里，长途车是最不起眼的选择。”
命令下达。警方开始排查昨天下午到今天上午，从本市发出的所有长途班车乘客名单。这是个浩大的工程，十几个车站，上百趟班车，数千名乘客。
下午四点，有线索了。城南客运站，昨天下午五点发往昆明的夜班车，乘客名单里有个叫陈栋的人，身份证号和陈国栋的真实号码差两位，但出生日期和籍贯完全一致。购票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分，就在陈国栋离船后半小时。
“用的是假身份证，但信息部分真实。”老鲨汇报：“车站监控拍到了购票人，戴着帽子，低头，看不清脸。但身高体型和陈国栋吻合。”
“车到哪儿了？”
“夜班车，今天上午十点应该到昆明。但……”老鲨顿了顿：“昆明那边反馈，这趟车到站后，乘客名单上的陈栋没下车。司机和乘务员回忆，车在途中休息站停过两次，有人可能中途下车了。”
中途下车，这意味着追踪线索又断了。
陈默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陈国栋显然计划周密，提前离船，用假证件，选择长途车这种不易追踪的方式，中途换乘或改变路线。
这个人不是临时起意逃跑，而是早有准备。
“陆队。”他抬起头：“我觉得，陈国栋的逃跑，可能也是灯塔计划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弃船保帅，但帅要安全撤离。”陈默整理着思路：“船是诱饵，船员大部分是幌子，但大副这种关键知情人，不能留在船上被我们审。所以提前安排他离船，走陆路，层层掩护，最终消失在边境或某个安全屋。”
他顿了顿：“而我们，被船和那些设备吸引了注意力，等到发现大副不见时，他已经跑出去至少二十小时了。”
房间里一阵沉默，窗外，天色又开始暗下来，港口又亮起灯火。一天一夜的追查，抓了船，放了人，扣了设备，但最关键的人证跑了。
陈默看着白板上陈国栋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大大的问号。这个人现在在哪儿？在去边境的路上？还是已经躲进了某个角落？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场追逐，才刚刚开始，而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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