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缉令是下午五点发出去的，公安部刑侦局的红色章盖在文件右上角，照片用的是陈国栋船员证上的那张，四十多岁，国字脸，平头，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下面的文字描述简单扼要：陈国栋，男，45岁，涉嫌参与特大跨境毒品走私案，案发后潜逃。
通缉令通过公安内网下发到全国所有省、市、县分局，同步上传到边检、海关、铁路、民航的系统。理论上，只要他用真实身份出现在任何一个需要查验身份证的场合，警报就会响。
但陈默知道，这玩意儿更多是走个程序。陈国栋既然能提前跑，就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假身份，甚至可能不止一个。通缉令的作用，更多是给办案单位一个合法追查的依据，同时给可能窝藏他的人施加压力。
指挥室里烟雾弥漫，老鲨又点了一根烟，盯着电脑屏幕上通缉令的电子版：“照片这么糊，人能认出来才怪。”
“总比没有强。”周斌在整理从船员公寓带回来的证物清单，头也不抬：“至少说明我们正式立案了，不是小打小闹。”
陆涛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份刚打印的文件：“盛科集团那边有消息了。”
他把文件扔在桌上：“工商登记显示，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主营业务是进出口贸易，法人代表叫李盛，四十八岁，本地人。公司注册地址在市中心写字楼，但实际经营地址在城东物流园。”
陈默拿起文件看，盛科集团的工商信息很干净，纳税记录正常，没有行政处罚。但经营范围一栏写得很宽泛：化工原料、机械设备、电子产品、日用百货……什么都能做。
“远航号上那些真空包装机，”陆涛说：“采购方就是盛科集团。合同显示，他们从江苏厂家采购了十台设备，说是用于食品加工厂的生产线升级。”
“食品加工厂在哪儿？”
“合同上写的是广东东莞一家叫味之源的食品公司。”陆涛坐下，揉了揉太阳穴：“但东莞那边反馈，味之源半年前就停产了，厂区都荒了。所谓的生产线升级，根本不存在。”
“所以设备是幌子。”陈默说：“盛科集团用正规贸易做掩护，实际采购的设备被改造后用于毒品运输。”
“问题是，我们怎么证明？”老鲨弹弹烟灰：“合同是真的，货款是走的公账，设备也确实是包装机，只不过里面藏了中继器。盛科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是被供货商或者运输方骗了。”
“那就查资金。”陈默翻到文件后面的银行流水记录：“设备采购款是从盛科的对公账户出去的，但除了这笔，过去半年还有十几笔大额转账，收款方都是境外公司，备注是技术咨询费或市场推广费。单笔金额从五十万到两百万不等，累计超过一千五百万。”
“境外公司能查吗？”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陆涛说：“这些公司注册地在开曼群岛、维尔京群岛，查起来很麻烦。而且就算查到了，也可能只是空壳公司，钱早就转走了。”
陈默盯着那些转账记录。时间间隔很规律，差不多每半个月一次，金额也差不多。像是固定支出？
“陆队，”他抬起头：“这些转账，像不像在支付某种服务费？比如，运输费？或者保护费？”
陆涛拿过文件细看。时间轴拉出来，第一次转账是在半年前，之后基本固定在每月5号和20号左右。金额有微小浮动，但大致稳定。
“有可能。如果是运输费，那说明盛科和灯塔之间的合作已经持续至少半年，而且形成了固定结算模式。”
“那这就是突破口。”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盛科作为国内接应方，负责采购掩护设备、安排运输、支付费用。远航号是运输工具，船员是执行者。而灯塔，是背后的组织者和技术提供方。”
他在白板上画出三层结构：“最上层，灯塔，负责毒品生产、技术研发、国际运输。中间层，盛科这样的国内公司，负责打通国内环节，洗钱，提供掩护。最下层，远航号这样的具体执行单元。”
“但现在盛科看起来很干净。”周斌说：“法人李盛，背景清白，没前科，公司账目也经得起查。我们就算怀疑，也没法直接动他。”
“那就从外围入手。”陈默说：“查他的社会关系、公司员工、业务往来。还有那些转账，钱从盛科出去，进了境外公司，但最终肯定要流回国内，变成现金或者资产。查资金回流路径。”
任务分下去。经侦支队的人接手了盛科的财务调查，网安开始监控李盛及其核心员工的通讯，禁毒总队协调各地，排查盛科在其他省份的业务往来。
通缉令发出后，陆续有反馈回来。云南边境的几个检查站报告，最近一周查获了多起偷渡案，但没发现陈国栋的踪迹。广东、福建沿海的渔港加强巡查，也没收获。这个人就像蒸发了一样。
晚上八点，陈默在食堂扒拉了两口冷掉的盒饭，回到指挥室。周斌还在电脑前，眼睛盯着屏幕，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有发现？”陈默问。
“盛科的员工名单。”周斌把屏幕转过来：“一共四十七个员工，大部分是文职和业务员。但有两个人比较特殊。一个叫王健，职务是物流总监，但履历显示他以前在海关干过，五年前辞职下海。另一个叫刘霞，财务主管，是李盛的表妹。”
“王健在海关的时候干什么的？”
“查验科，干了八年。”周斌调出档案：“辞职原因是个人发展需要。但内部传闻，他当时因为违规放行一批货物被调查，虽然最后没查出问题，但仕途断了，索性辞职。”
陈默看着王健的照片。四十出头，瘦长脸，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一个前海关查验科的人，现在在盛科当物流总监，太合适了。他知道海关的查验流程、薄弱环节、甚至可能还认识一些人。
“查他。”陈默说：“重点查他辞职后和哪些海关人员还有联系。还有，他在盛科的具體工作内容，物流总监，管的就是货物进出口的调度安排。”
周斌记下来。陈默又看向刘霞的资料。三十多岁，财务专业出身，在李盛创办盛科时就跟着干，是绝对的心腹。财务主管这个位置，管钱，管账，也管洗钱。
“李盛本人呢？”他问。
“正在查。”周斌说：“表面上看就是个普通商人，喜欢打高尔夫，参加商会活动，还捐过款给希望小学。但经侦那边调了他的个人账户流水，发现他每个月都有大额现金取现，每次二十万左右，取完就不知道去向。”
“取现时间？”
“不固定，但基本在转账给境外公司后的一周内。”
陈默心里大致有数了。李盛通过公司账户把服务费转给境外空壳公司，然后自己再从个人账户取现金，可能是用来支付国内环节的其他费用，比如打点关系，或者给下线发钱。现金交易，不留痕迹。
“得盯紧他。”陈默说：“下次他取现的时候，跟上去，看他钱给谁。”
“已经在布控了。”周斌说：“但他很警惕，取现从来不在同一个银行，也不在同一个区。而且取完就开车乱转，经常跟丢。”
正说着，陆涛和老鲨从外面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盛科那边，有人打招呼了。”陆涛坐下，喝了口水：“刚才经侦支队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说上面有人问，为什么查一家合法经营、纳税大户的企业，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谁打招呼？”
“没说，但口气不小。”老鲨接话：“我托人打听了，可能是市里某个领导的关系。盛科这两年没少参加政府组织的招商活动，还拿过优秀民营企业的牌子。”
陈默皱眉。这才刚开始查，压力就来了。灯塔的保护伞，动作真快。
“那我们……”
“继续查。”陆涛打断他：“手续齐全，合法合规。盛科涉嫌参与毒品走私，我们有远航号的设备采购合同、转账记录、还有陈国栋这条线，虽然人跑了，但通缉令已经发了，案子是铁案。上面打招呼，我们按规定汇报进展就行，但调查不能停。”
他看向陈默：“你重点盯李盛和王健。周斌，你配合经侦深挖财务。老鲨，你协调各地，把陈国栋的通缉落到实处，发协查通报给旅馆、出租屋、车站，悬赏征集线索。赏金我来申请。”
任务明确，各自行动。陈默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调出李盛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微胖，笑得很和气，典型的小商人模样。
但就是这个看起来和气的人，可能经手上千万的毒品交易，手上可能沾着血。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闪过母亲牺牲前的样子。模糊的记忆里，母亲也是倒在某个和气的人手里。
他握了握拳，关掉照片页面，开始整理线索。夜渐深，指挥室的灯光亮到凌晨。通缉令已经发往全国，盛科的调查刚刚开始。
而陈默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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