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科集团的声明是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发出来的,印在本地财经报纸的第二版,巴掌大一块,措辞严谨得像法律文书。陈默是在早餐摊上看到的,报纸被隔壁桌的人随手扔在塑料凳上,油渍浸透了盛科两个字。
他拿起报纸,眯着眼读。声明不长,核心就三层意思:一、盛科集团是一家合法经营,依法纳税的优秀民营企业;二、对远航号个别船员涉嫌违法行为毫不知情,公司与该船只有正常的设备采购合同关系;三、将全力配合有关部门调查,相信法律会还公司清白。
落款是盛科集团办公室,盖了个红章。
“屁话。”老鲨把豆浆碗往桌上一顿,溅出几滴:“全力配合,配合个鬼。昨天经侦支队的人上门要账目,他们财务总监推三阻四,说要请示领导,要律师在场,折腾俩小时就给了一本去年的审计报告。”
陈默折起报纸,塞进兜里:“律师谁请的?”
“正诚律师事务所,市里排前三的那种。带队的律师姓吴,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滴水不漏。”老鲨掏出烟又想起在早餐摊,悻悻放回去:“一看就是专门处理这种事的熟手。”
“李盛本人呢?”
“没露面。说是去外地考察项目了,三天后回来。”老鲨冷笑:“躲得倒快。”
两人吃完早饭,步行回港口指挥部。清晨的港区已经忙碌起来,集装箱卡车排着队进闸口,空气里全是柴油味。路过三号码头时,陈默看了一眼远航号停过的泊位,现在停着另一艘货轮,船身上漆着陌生的外文。
物是人非,四个字跳进脑子。
指挥部里气氛凝重。陆涛站在白板前,上面贴满了盛科集团的关系图,李盛在中心,周围辐射出股东、高管、关联公司,还有几条虚线连着几个政府部门的符号。
周斌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对,银行流水要最近三年的。什么?需要市局批文?我们不是已经发过协查函了吗?行,我再催催。”
挂断电话,他走过来,脸色难看:“银行那边卡住了。说盛科是重点企业,调取详细流水需要更高层级的审批。让我们补材料。”
“材料要补多久?”
“没准。快的话三天,慢的话……”周斌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陈默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些虚线连接的名字,工商局副局长、税务局科长、海关查验处处长……都是些不大不小的职位,但正好卡在关键环节。
“这些关系核实过吗?”他问。
“正在核实。”陆涛拿起一支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画圈:“工商局这个副局长,和李盛是老乡,都是一个县的。税务局这个科长,他儿子在盛科当实习生,没工资,但每个月报销五千块的实习补贴。海关这个处长……”他顿了顿:“王健的老领导。”
“所以盛科这张网,织得挺密。”陈默说:“从工商注册到税务申报,再到货物进出口,每个环节都有人。”
“不光有人,还有章法。”陆涛放下笔:“你看他们的应对,先发声明,划清界限;再请律师,法律层面设防;然后通过关系,在行政程序上给我们制造障碍。一套组合拳,打得有模有样。”
“像是有预案。”
“肯定有。”陆涛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公司,能做到这么大,不可能不留后手。我估计,从远航号被扣的那天起,他们就开始启动了。”
陈默沉默。他想起了母亲当年查案子。也是类似的情况,查到企业,然后各种阻力就来了。打招呼的,拖延的,甚至威胁的。最后案子不了了之,母亲却……
他甩甩头,把那个画面压下去。
“那我们现在的突破口在哪儿?”他问。
“两个方向。”陆涛竖起两根手指:“一,继续深挖陈国栋这条线。人跑了,但跑的过程会留下痕迹。沿途监控、交通工具、可能接触的人这些都是线索。二,从盛科外围入手。李盛暂时动不了,就先动他下面的人。王健、刘霞,还有那些和盛科有资金往来的小公司、个人账户。蚂蚁啃骨头,一点点啃。”
“王健那边有进展吗?”陈默看向周斌。
“有点。”周斌调出资料:“我们查了他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除了工作电话,他和三个号码联系频繁。一个是海关查验处的座机,一个是某物流公司老板的手机,还有一个是本市的公用电话,位置在城东物流园附近。”
“公用电话?”老鲨皱眉:“这年头谁还用公用电话?”
“不想被监听的人。”陈默说:“王健和这个人通话,每次都控制在三分钟以内,而且用的是物流园附近的公用电话,那里人流量大,监控少,打完就走,很难追踪。”
“查那个物流公司老板。”
“查了。”周斌调出另一份资料:“叫赵刚,四十五岁,名下有个小物流公司,主要跑短途货运。公司账目显示,过去一年从盛科接了十几单活,都是运输机械设备。但奇怪的是,运输路线都是固定的,从港口到城东物流园,再转运到邻市的一个仓库,然后就没记录了。”
“邻市仓库地址有吗?”
“有。我们通知当地警方协查了,但仓库是租的,租期三个月,现在已经退了。里面打扫得很干净,什么都没留下。”
线索又断了。像在玩打地鼠,冒一个头,按下去,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陈默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港口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陆队,”他转过身:“我想去趟物流园。”
“现在?”
“对。公用电话的位置在那儿,赵刚的公司也在那儿。就算人跑了,地方还在。我想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别的线索。”
陆涛想了想,点头:“行。让周斌跟你去,带两个人。低调点,别打草惊蛇。”
半小时后,陈默和周斌开车到了城东物流园。园区很大,分成A、B、C三个区,里面全是仓库和货场。道路两边停满了各种货车,工人们忙着装卸货物,叉车哐当哐当地跑。
公用电话的位置在C区的一个小卖部门口。电话亭很旧了,玻璃上贴着各种小广告。陈默走过去,看了看周围环境,正对着一排仓库的后门,侧面是个垃圾堆放点,味道很重。监控探头只有一个,在二十米外的路灯杆上,角度偏得厉害,拍不到电话亭正面。
“选得挺刁。”周斌说。
陈默没说话,走到小卖部门口。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见有人来,抬了下眼皮:“买什么?”
“问个事儿。”陈默亮了下证件:“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四十多岁,戴眼镜,瘦高个的男人来这儿打电话?”
老板盯着证件看了几秒,表情警惕起来:“每天那么多人,我哪记得。”
“他可能经常来。”陈默从手机里调出王健的照片:“看看,有印象吗?”
老板凑近看了眼,摇头:“没见过。”
“你再仔细看看。”
“真没见过。”老板坐回去:“我这儿是卖东西的,不是查户口的。你们要问去问园区管理处。”
态度很硬。陈默看了眼柜台里面,货架上摆着烟酒零食,下面有个小冰柜。柜台边上挂着个本子,像是记账用的。
“生意不错啊。”陈默随口说:“这园区人多,你这位置也好。”
“马马虎虎。”老板语气缓和了点:“混口饭吃。”
“平时送货的车多吗?我看外面停了不少。”
“多。早上一波,下午一波,晚上还有夜车。”老板点了根烟:“都是拉货的,忙得很。”
“有没有那种固定的车?经常停在这附近?”
老板吐了口烟,想了想:“倒是有几辆。那边,蓝色东风,是老李的,每天跑两趟港口。还有那辆绿色江淮,是小赵公司的,有时候晚上来。”
小赵,陈默心里一动。
“小赵全名叫什么?”
“赵刚吧好像。”老板弹弹烟灰:“开物流公司的,人挺客气,每次来都买包烟。”
“他公司车经常晚上来?”
“嗯,有时候八九点,有时候更晚。说是晚上路上不堵,好跑。”老板看了陈默一眼:“你们找他?”
“随便问问。”陈默掏出钱包:“来包烟。利群吧。”
买完烟,陈默和周斌走出小卖部。外面开始飘雨点,细细密密的。
“赵刚的车晚上来物流园……”周斌琢磨着:“会不会是来拉货?或者交接东西?”
“有可能。”陈默走到那个垃圾堆放点旁边。垃圾堆得乱七八糟,有纸箱、泡沫板,还有不少快餐盒。他戴上手套,蹲下翻了翻。大部分都是普通的生活垃圾,但在一堆纸箱下面,他摸到个硬物。
掏出来看,是个烧了一半的SIM卡,塑料部分已经熔变形了。
“毁卡。”周斌凑过来看:“用火烧的,但没烧干净。”
陈默把残卡装进证物袋。又在垃圾堆里找了找,没发现别的。他站起身,看向那排仓库的后门。一共有六个门,都锁着,门上贴着封条或者出租广告。
“这些仓库,查过吗?”他问。
“查过一部分。”周斌说:“都是正常租用的,有货的进出记录。但……”
“但什么?”
“但有几个仓库,租期特别短,一个月甚至半个月。而且租金付的是现金,不留票据。”周斌指向最里面的两个门:“就那两个,上个月刚退租。”
陈默走过去。门上没贴广告,锁是新换的,挂锁上还有油光。他蹲下,看门缝。地上有拖拽痕迹,像是重物进出留下的。痕迹很新,没被雨水完全冲掉。
他拿出手机拍照。雨下大了,雨点打在手机屏幕上。
“走。”他说:“先回去。让技侦看看这张SIM卡还能不能恢复数据。”
两人回到车上。雨刮器来回摆动,窗外的物流园在雨幕里变得模糊。陈默看着手里那个证物袋,烧焦的SIM卡在里面晃荡。
这些人很谨慎,但再谨慎也会留下痕迹。一张没烧干净的卡,一通公用电话,一辆夜半出现的货车。
碎片,都是碎片,但碎片拼起来,也许就能看见整张图。
车子驶出物流园时,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雨中的仓库像一排沉默的盒子,藏着太多秘密。而他们,才刚刚撬开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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