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老工业区像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红砖厂房的外墙爬满了枯藤,窗户玻璃十有八九是碎的,水泥地面裂缝里钻出半人高的荒草。第三纺织厂的招牌斜挂在厂门上,锈得只剩个轮廓,风一吹就吱呀响。
陈默把车停在两百米外的废弃加油站后面,徒步靠近。下午三点,阳光斜射,把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蹲在一堵断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
三号厂房在厂区最里面,比其他厂房看起来更完整,窗户虽然蒙着灰,但玻璃没碎,大门紧闭,门口的水泥地也比其他地方干净,没有杂草。
更重要的是,厂房侧面有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铁网罩着,但陈默注意到,网罩边缘有新鲜摩擦痕迹,像是最近被打开过。
他放下望远镜,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设备,便携式热成像仪。打开,对准厂房扫描。
屏幕上显示出建筑物的热力图。厂房整体温度比周围环境高,尤其在靠近地面的部分,有明显的热源聚集。形状不规则,但大致能看出是个长方形空间,长约二十米,宽十米左右。温度比周围高4度。
地下空间!陈默调整参数,尝试探测生命体征。但设备功率太小,穿透不了那么厚的混凝土和金属屏蔽层。只能看到热源,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收起热成像仪,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厂房的照片,重点拍通风口和周边环境。然后悄悄退回到车里。
手机震动,是周斌的消息:“鑫隆仓储的运输记录查到了。过去三个月,有十七趟车从港口拉货到鑫隆,再从鑫隆转运到城西这边。但收货地址写的都是第三纺织厂废旧设备回收,没有具体联系人。”
“司机能找到吗?”
“找到了两个。都说只是按单送货,到地方有人接货,他们卸完就走。接货的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付款是现金,一次一结。”
典型的黑货流程,司机只负责运输,不知道运的是什么,也不知道给谁运。
陈默回复:“继续查司机,看能不能问出更多细节,接货人的身高体型、说话口音、车辆特征。”
“明白。”
他发动车子,绕到工业区另一侧。这边更荒凉,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边堆满了建筑垃圾。他把车停在一堆碎砖后面,下车步行。
从这边可以看见三号厂房的背面。墙上有个锈迹斑斑的消防梯,通到屋顶。陈默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周围没人,快速穿过空地,来到消防梯下方。
梯子很旧了,铁锈簌簌往下掉。他试了试第一级,还算结实。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上爬。
爬到屋顶时,手心全是锈渣。屋顶是彩钢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他蹲下,慢慢挪到厂房中央的位置。这里有个天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灰,看不清下面。
陈默从包里拿出个小吸盘,吸在玻璃上,然后用玻璃刀划开一个口子。透过口子往下看。
下面确实是厂房内部,空荡荡的,只有些废弃的机器架子。地面铺着水泥,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但他注意到,厂房西北角的地面上,有个方形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浅,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盖着,最近才挪开。
他调整角度,想看得更清楚,突然,下面传来脚步声,陈默立刻趴下,屏住呼吸。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那个方形痕迹附近。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音,像是盖子被打开。接着是下楼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等了几分钟,下面没动静了,陈默小心地抬起头,再次往下看。
方形痕迹处,现在露出一个洞口,有楼梯通往地下。洞口边缘装着金属扶手,看起来很新。
找到了入口,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慢慢退回到消防梯处。下梯子比上梯子更费劲,铁锈扎手。落地时,手掌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陈默用纸巾擦了擦,快步回到车上。发动引擎,驶离工业区。
回指挥部的路上,他脑子里整理着线索,地下空间、通风口、秘密入口、异常热源,还有那些从港口运来的废旧设备。
设备,他想起远航号上那些真空包装机,还有夹层里的中继器。如果那些设备最终运到了这里……
那这个地下空间,可能就是灯塔在国内的一个组装点,或者实验室。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涛:“回来开会。经侦那边有重大发现。”
重大发现,陈默踩下油门。
指挥部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经侦支队的老刘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一叠打印纸,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盛科集团的资金流向,我们捋清楚了。”老刘把纸拍在桌上:“过去一年,盛科通过对公账户向境外七家公司转账总计两千三百万,名义都是技术咨询费和市场推广费。这些钱到了境外后,通过复杂的金融操作,最终回流到国内,但不是回盛科,而是进了十几个个人账户。”
“个人账户?”陆涛问。
“对。”老刘调出账户列表:“开户人都是普通人,有退休工人、农民、小店主……身份信息都是真的,但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名下有账户。我们初步判断,是有人用他们的身份证开了户,然后操控这些账户洗钱。”
“钱最终流向哪里?”
“大部分又转出去了,进了另外一批境外账户。但有小部分大概三百万左右,留在了国内,变成了现金取现。”老刘指着其中几条记录:“取现地点分布在四个城市,本市、广州、厦门、昆明。取现时间很有规律,每月一次,金额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
“取现人是谁?”
“还没查到。取现用的都是ATM机,戴口罩帽子,看不清脸。但我们在一个ATM的监控里拍到了取现人的手。”老刘放大一张截图:“手腕上有个纹身,图案是船锚。”
船锚。陈默心里一动。远航号、船员、海上运输……
“还有。”老刘继续说:“我们追踪了其中一笔取现后的资金去向。取现人拿到现金后,开车到城西的一个老旧小区,把钱交给另一个人,我们拍到了接钱的人。”
屏幕上出现另一张监控截图。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普通的夹克,接过一个黑色塑料袋。
陈默认出来了,王健盛科的物流总监,会议室里一阵低语。
“王健拿到钱后,又开车去了几个地方。”老刘切换画面:“建材市场、汽配城、还有第三纺织厂附近的便利店。”
纺织厂,陈默和陆涛对视一眼。
“他在便利店买了什么?”陆涛问。
“水和面包,还有一些生活用品。买了两次,间隔一周。”老刘说:“我们查了便利店的监控,发现王健买完东西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店门口打了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
“能查到通话记录吗?”
“查了。他打的是个预付费卡,已经停机了。但我们追踪了那个号码之前的通讯记录。”老刘停顿了一下:“发现这个号码和远航号大副陈国栋的备用手机,在三个月前有过两次联系。”
线索串起来了。盛科、王健、陈国栋、地下空间、资金流动……
“所以。”陆涛缓缓地说:“王健可能是灯塔在国内的资金调度人之一。他通过盛科的合法外壳洗钱,然后把现金分发给下线,包括远航号上的关键人员。”
“不止。”陈默开口:“他买的那些水和生活用品,可能是送去地下空间的,那里有人需要补给。”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默把今天下午在纺织厂的发现简要汇报了。地下空间、通风口、秘密入口、异常热源。
“如果那里真是实验室或者组装点,那里面肯定有人在工作。王健定期送补给,说明这个点还在运作。”
“里面可能有多少人?”陆涛问。
“不确定。但根据热源范围和通风量,我估计至少五到十人。”陈默说:“而且需要电力、水源,可能还有化学排污。这些都不是小动静。他们能在工业区藏这么久,肯定有周密的安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消化这些信息。
“接下来怎么办?”老鲨打破沉默:“直接端了那个地下空间?”
“不行。”陆涛摇头:“证据还不够。我们只知道那里有异常,但不知道里面具体在干什么。如果是制毒实验室,贸然行动可能引发爆炸或者销毁证据。而且我们还没摸清里面的人员结构和防卫情况。”
“那就继续监控。”陈默说:“二十四小时盯住入口和通风口,记录进出人员。同时,深挖王健这条线,查他的社会关系、行踪轨迹、还有那些现金的最终流向。”
“资金流向这边,”老刘接话:“我们可以申请冻结那几个被冒用的个人账户,然后等取现人再次行动时,实施抓捕。”
“风险大吗?”
“有风险。一旦冻结账户,对方可能会察觉。”老刘说:“但我们可以在冻结的同时,对ATM机进行布控,只要取现人出现,立刻抓捕。”
陆涛思考了一会儿,拍板:“分两步走。一,对纺织厂地下空间进行秘密监控,摸清情况,但暂时不动。二,对王健和那几个涉案账户进行布控,寻找抓捕时机。”
他看向陈默:“监控地下空间的任务交给你。需要多少人手?”
“不用多。”陈默说:“两三个人就行。人多了容易暴露。我们需要隐蔽的观察点,还要一些专业设备,热成像、监听、夜视。”
“设备我来协调。”陆涛说:“人手你从周斌那儿挑。记住,安全第一。如果发现对方有武装,或者情况不对,立刻撤离,不要硬来。”
“明白。”
散会后,陈默回到自己座位,窗外天已经黑了,港口的灯光又亮起来。
他打开电脑,调出纺织厂的卫星地图,开始规划监控点的位置。脑子里同时闪过几个问题:地下空间里到底在干什么?是谁在运作?和王健、盛科、灯塔之间,到底是怎么连接的?
还有那条短信:“小心L-01。他在看着。”
L-01是不是就在那个地下空间里?或者,他正通过某个监控屏幕,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
陈默关掉地图,拿起手机,给周斌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七点,带两个人,装备齐整,老地方集合。”
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夜还长。而他们,已经摸到了野兽的巢穴边缘。接下来,就是看谁先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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