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开始下的,开始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敲在指挥部的窗户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凌晨两点,雨势变大,哗哗的雨声混着港口的汽笛,把夜晚搅得不安宁。
陈默没睡,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显示着王健过去七十二小时的行踪轨迹图。红点代表停留超过十分钟的地点,蓝线代表移动路径。密密麻麻的红点集中在几个区域,盛科集团办公楼、城西纺织厂附近,还有城南的一个老旧小区。
老旧小区叫安居苑,建成于九十年代,六层楼,没电梯。王健在过去一周里去了三次,每次停留时间都在一小时以上,他去见谁?
陈默调出小区住户资料。一共十二栋楼,三百多户,大部分是老年人和租户。他筛选出和王健年龄相仿可能有交集的住户,还剩三十几人。但进一步排查后,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孙丽娟,女,四十八岁,盛科集团前财务主管,两年前离职。
离职时间,正是盛科开始大规模向境外转账的起步阶段。
陈默调出孙丽娟的档案,她在盛科干了十年,从普通会计做到财务主管,离职原因是健康问题。但社保记录显示,她离职后并没有住院治疗,而是处于无业状态。
一个干了十年的财务主管,突然因为健康问题离职,然后一直没工作这不合常理。
更可疑的是,孙丽娟的银行流水显示,她离职后的两年里,每月固定收到一笔五千元的转账,汇款方是一个叫康健咨询的公司。这家公司注册地在深圳,主营业务是健康管理,看起来和孙丽娟的健康问题能对上。
但陈默查了康健咨询的背景,发现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十万,员工三人,过去两年的营业额加起来不到五十万,根本支撑不起每月固定给一个前员工转账五千元。这笔钱,更像是封口费。
陈默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分。雨还在下。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经侦老刘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老刘的声音带着睡意:“……喂?”
“刘队,我是陈默。有急事。”
“说。”
“盛科前财务主管孙丽娟,住安居苑3栋502。我怀疑她知道盛科资金的内幕,可能是被用封口费养着的证人,我想明天一早接触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老刘坐起来了:“现在几点了?”
“三点十分。”
“……”老刘叹了口气:“孙丽娟我知道,经侦之前摸排盛科关系网的时候,筛到过她。但我们当时没直接接触,怕打草惊蛇。”
“现在情况变了。”陈默说:“王健一周内去了三次安居苑,很可能是去见她。如果她真是关键证人,那对方可能已经察觉我们在查资金流向,开始做准备了。再不动,人可能就没了。”
又是一阵沉默。雨声从电话听筒里隐约传来。
“你想怎么做?”老刘问。
“我明天早上七点去安居苑,假装是社区工作人员,以人口普查的名义上门,试探她的态度。如果她愿意谈,就争取说服她作证。如果不愿意,至少能判断她的安全状况。”
“太冒险,万一她真是对方的人,你一露面就暴露了。”
“所以才要伪装。”陈默说:“而且,王健频繁去找她,说明她手里有对方需要的东西,或者对方需要安抚她。这种关系很脆弱,正好是我们介入的机会。”
老刘沉吟了一会儿:“行,但你不能一个人去。我带两个人,在楼下接应。一旦有情况,立刻撤离。”
“明白。”
挂断电话,陈默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下,把港口的灯光折射成模糊的光斑。
他调出孙丽娟的照片。四十多岁的女人,面容普通,眼神里透着疲惫。档案里写着她离异,有个女儿在外地上大学。
一个普通的中年女人,可能因为知道太多,被卷进这个漩涡里。
早上六点半,雨停了,但天色依然阴沉。陈默换了身普通的夹克和工装裤,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社区工作的假证件和一些宣传册。老刘和两个经侦队员开一辆黑色轿车,提前到了安居苑,停在小区对面的路边。
七点整,陈默走进小区。早上的小区很安静,只有几个老人在晨练。3栋在最里面,楼体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脱落,楼道里堆着杂物,感应灯坏了,光线昏暗。
他爬上五楼,在502门口停下。门是旧式的防盗门,漆面斑驳。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猫眼被遮挡的动静。几秒钟后,门开了一条缝,链锁还挂着。一个女人的脸露出来,正是孙丽娟,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憔悴。
“谁啊?”
“社区工作人员。”陈默亮出假证件:“人口普查,需要登记一些信息。”
孙丽娟看了眼证件,又打量陈默:“人口普查不是去年才搞过吗?”
“今年有专项补充调查,关于老年人医疗保障的。”陈默语气自然:“耽误您几分钟,登记完就走。”
孙丽娟犹豫了一下,还是解开了链锁:“进来吧。”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洁,但家具都很旧。客厅墙上挂着女儿的照片,女孩笑得很灿烂。
陈默在沙发上坐下,拿出登记表:“姓名?”
“孙丽娟。”
“年龄?”
“四十八。”
“工作单位?”
“无业。”孙丽娟回答得很干脆。
陈默一边记录,一边观察客厅,茶几上放着药瓶,他瞥了一眼,是抗抑郁药。电视柜上有个相框,里面是孙丽娟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应该是前夫。
“您身体还好吗?看您吃着药。”
“老毛病,失眠。”孙丽娟眼神闪躲:“没什么大事。”
陈默继续问了些常规问题,然后看似随意地提到:“对了,我们社区最近在统计有特殊技能的人才,比如财务会计这方面的。您之前在盛科集团做财务,应该很有经验吧?”
孙丽娟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我在盛科待过?”
“社区系统里有居民的工作履历登记。”陈默面不改色:“您离职两年了,有考虑再就业吗?”
“不了。”孙丽娟站起来:“我身体不好,干不了。登记完了吗?我还有点事。”
明显的逐客令。陈默知道不能再绕弯子了。
他放下笔,看着孙丽娟:“孙女士,我不是社区工作人员。”
孙丽娟身体一僵。
“我是警察。”陈默压低声音:“我们在调查盛科集团的资金问题,发现您离职后每月收到一笔异常转账。我们怀疑,那笔钱是封口费。”
孙丽娟脸色煞白,后退一步:“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知道。”陈默站起来,但保持距离:“王健上周来找过您三次,对吗?他给了您什么?钱?还是威胁?”
“没有!我没见过王健!”
“那您女儿呢?”陈默看向墙上的照片:“在外地上大学,开销不小吧?您无业两年,靠什么供她读书?靠那每月五千的健康咨询费?”
孙丽娟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孙女士。”陈默放缓语气:“如果您是被胁迫的,我们可以保护您。证人保护计划,可以给您和您女儿新身份,安全的地方。但前提是,您要告诉我们您知道的事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孙丽娟摇着头,眼泪掉下来:“你走吧,求你了……”
“如果今天我们能找到您,那他们也能。”陈默说:“王健频繁来找您,说明您手里有他们需要的东西,或者他们需要确认您不会乱说话。这种平衡很脆弱,一旦打破,您和您女儿都会有危险。”
孙丽娟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
陈默等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加密电话号码。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遇到危险,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把纸条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向门口,手碰到门把手时,孙丽娟突然开口:“账本……”
陈默回头。
“我……我留了一份账本复印件。”孙丽娟声音嘶哑:“离职前,我偷偷复印了盛科过去三年的内部账目。真正的账目,不是给税务局看的那种。”
“账本在哪儿?”
“在我妈家,乡下。”孙丽娟擦了擦眼泪:“但我不能去取,他们有人在盯着。”
“地址给我,我们去取。”
孙丽娟犹豫了很久,最终从抽屉里翻出张纸条,写下一个地址:临江县,孙家村,17号。
“账本藏在厨房灶台下面的砖缝里。”她把纸条递给陈默:“用塑料袋包着。”
陈默接过纸条,郑重地点头:“谢谢。我们会尽快安排保护您和您女儿。”
“不用保护我。”孙丽娟苦笑:“我活够了,但我女儿她才二十岁。”
“我们保证她的安全。”
离开孙家,陈默快步下楼。刚走到三楼,手机震了。是老刘的紧急消息:“王健的车正朝安居苑开过来,距离不到一公里!”
陈默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出楼道时,他看到那辆熟悉的银色轿车已经拐进小区大门。
他压低帽檐,快步走向小区后门,老刘的车已经等在门外,车门开着。陈默跳上车,车子立刻启动,驶入车流。
“他看到你了吗?”老刘问。
“应该没有。”陈默回头,透过车窗看到银色轿车停在3栋楼下,王健匆匆下车,跑进楼道。
“他知道孙丽娟可能松口了。”老刘脸色凝重:“我们必须马上行动,接走孙丽娟和她女儿。”
陈默点头,拿出手机,准备联系陆涛安排保护措施。但就在这时,老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骤变。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陈默看向他,老刘挂断电话,声音发干:“孙丽娟女儿今天早上在学校门口,被一辆摩托车撞了。重伤,正在抢救。”
车里一片死寂,陈默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他们还是晚了一步,而这场雨,似乎永远下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