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县道和国道的交叉口,雨又开始下了。不大,但细密,把路面浇得泛着冷光。陈默的车子急刹在警戒线外,他拉开车门跳下去,雨水立刻打湿了肩膀。
现场已经封锁了,四辆警车围成半圆,红蓝警灯在雨幕里旋转闪烁。当地派出所的所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姓杨,正蹲在沟边查看痕迹,见陈默过来,站起身,脸色很难看。
“陈警官。”杨所长递过来一支烟,陈默摆摆手,他也没勉强,自己点上:“现场很糟糕。”
陈默走到沟边,特警队的黑色SUV侧翻在沟里,车顶塌陷,驾驶室的车门扭曲变形,玻璃碎碴散了一地。沟底的泥水混着暗红色的血,被雨水冲出一道道浅痕。
“人呢?”陈默问。
“没找到。”杨所长吐了口烟:“我们赶到的时候,车就这样,里面没人,周围也没人。地上有拖拽痕迹,往那边林子去了。”他指了指公路对面的小树林。
陈默顺着痕迹看过去,泥地上有明显的滑痕和脚印,至少三个人以上的足迹,杂乱,但方向一致。林子边缘的灌木被压倒了,枝叶上挂着碎布条,像是从衣服上扯下来的。
“血迹呢?”
“路上有滴落状血迹,进了林子就断了,可能被雨水冲了,或者……”杨所长没说完,但意思明白,或者伤者被抬走了。
陈默蹲下,仔细看车子的损坏情况。侧翻是撞击导致的,但车体左侧有密集的凹陷,像是被重物反复砸过。前挡风玻璃上有个蛛网状的碎裂中心点,位置在副驾驶,那不是撞击造成的,像是被钝器从外面击打。
“袭击者有多少人?”他问。
“不好说。”杨所长说:“从脚印看,至少四五个。但我们调了前后路段的监控,事发前后半小时,只有三辆车经过这个路口,都是普通轿车,没有可疑。”
“监控范围多大?”
“前后五公里各有一个治安摄像头。但中间这段,正好是盲区。”杨所长苦笑:“这个路口是今年新修的,监控还没装全。”
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交叉口位于两片农田之间,视野开阔,没有遮蔽物。要想在这里伏击一辆特警车,袭击者必须提前埋伏,而且要有交通工具接应。但现场没有其他车辆停留的痕迹,最近的农户也在两公里外。
“他们怎么来的?又怎么走的?”
“我们也纳闷。”杨所长摇头:“要么是徒步,要么有车在半路接应,但停在监控盲区外,步行过来。”
陈默走到林子边。雨更大了,打在树叶上噼啪作响。他蹲下,用手机电筒照地上的痕迹。泥泞中有几枚清晰的鞋印,军用靴的底纹,很深,说明穿着者体重不轻。鞋印旁边,还有几枚较浅的印记,像是运动鞋。两种鞋印,两种人。
他拿出手机拍照,然后站起身,走进林子。林子不深,几十米就到头了,后面是一片更大的农田。农田边缘有条土路,车辙很新,但被雨水冲得模糊了。
“这条路通哪儿?”
“往东走五公里,上省道。往西走三公里,是个废弃的砖窑厂。”杨所长跟过来:“我们已经派人往两个方向追了,还没消息。”
陈默盯着那条土路。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下来。账本被抢了,特警队员失踪了,袭击者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抢劫,是精心策划的拦截。
手机震了,是陆涛,陈默走到一边接起。
“现场怎么样?”陆涛的声音很沉。
“车被撞翻,队员失踪,账本没了。”陈默简明扼要:“袭击者很专业,选在监控盲区,步行接近,得手后从农田土路撤离。我怀疑他们提前知道运输路线和时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怀疑内部泄露?”
“时间掐得太准了。”陈默说:“特警队九点四十拿到账本,十点零五失联。二十五分钟,从孙家村到这个路口,路线是保密的。除非有人实时通报位置,否则袭击者不可能这么精准地拦截。”
“我知道了。”陆涛说:“你先回来。杨所长那边,我协调县局继续搜救和追查。账本的事,暂时放一放。”
“放一放?”陈默皱眉。
“对。”陆涛声音里透着疲惫:“经侦支队的李队,刚才被纪委带走了。匿名举报他收受贿赂,违规查案。现在经侦那边群龙无首,盛科的调查已经停了。”
陈默愣住了。李队,经侦支队队长,干了二十多年的老警察,为人正直,脾气是倔了点,但绝不可能受贿。
“举报材料是什么?”
“不清楚,但据说很详实,有银行流水,有照片。”陆涛说:“纪委已经立案,李队停职接受调查。盛科这条线,现在是烫手山芋,没人敢碰。”
雨打在手机屏幕上,陈默用手抹了抹。
“所以账本被抢,李队被查都是计划好的。他们要断掉我们所有线索。”
“对。”陆涛说:“你现在先回来,我们重新梳理。账本虽然丢了,但孙丽娟还在,她脑子里的东西还在。还有王健,还有纺织厂地下空间,这些线,他们断不完。”
挂断电话,陈默站在雨里,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农田。土路蜿蜒消失在雨幕中,像一条蛇,钻进了更深的黑暗。
他走回车子,杨所长跟过来:“陈警官,有什么指示?”
“继续搜救。”陈默拉开车门:“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有,查一下那个废弃砖窑厂,看最近有没有人活动。”
“明白。”
车子掉头,驶回市区。雨刮器左右摆动,窗外的景色模糊不清。陈默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这几天的所有细节。
孙丽娟、账本、王健、盛科、纺织厂、特警队遇袭、李队被查……每一步,对方都走在他们前面。像是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看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内部泄露?还是对方的情报能力太强?他想起那条短信:“小心L-01。他在看着。”
L-01。这个代号,到底代表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小组?或者某种监控系统?
回到指挥部时,已经是下午两点。雨还没停,天色阴沉得像傍晚。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陆涛、老鲨、周斌都在,还有几个禁毒总队的骨干,气氛压抑。
“李队被带走的时候,我正在他办公室。”老鲨狠狠吸了口烟:“纪委的人直接闯进来,出示证件,说请配合调查。李队很平静,把抽屉钥匙交了,跟我们说继续干活,然后就走了。”
“举报材料到底有什么?”周斌问。
“不知道,纪委口风很紧。”陆涛说:“但我托人打听了,举报信里说李队收了盛科二十万,帮他们摆平税务问题。附了银行转账截图,还有一张照片,李队和盛科的李盛在一家茶楼喝茶。”
“照片能说明什么?喝个茶就受贿?”
“关键不是照片,是时间。”陆涛说:“照片是半年前拍的,转账记录也是那时候。但问题是,半年前,李队根本不在经侦,他在党校学习。而且那个茶楼,半年前就倒闭了,现在是家火锅店。”
“所以举报材料是伪造的?”
“肯定是。”陆涛掐灭烟:“但纪委要走程序,调查、核实、取证……这个过程,少则几周,多则几个月。而李队,这段时间不能参与任何案件。盛科的调查,自然就停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窗外雨声哗哗,像是在嘲笑。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周斌打破沉默:“账本没了,李队被查,盛科那条线断了。纺织厂那边,还继续监控吗?”
“继续。”陆涛说:“但人手要精简,王健那边,也继续盯。还有孙丽娟,她女儿还在抢救,她本人情绪不稳定,需要保护。但更重要的是,要从她嘴里挖出更多东西。账本虽然没了,但她记在脑子里的东西,丢不了。”
他看向陈默:“孙丽娟那边,你去。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保护,你以案件负责人的身份接触她,争取她的信任。账本里有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明白。”陈默点头。
“另外。”陆涛顿了顿:“从今天起,所有行动计划和线索,只在最小范围内共享。参与人员,全部重新审查。我不希望再有巧合。”
散会后,陈默没急着走。他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白板上那些已经被擦掉大半的线索。盛科、王健、鑫隆、纺织厂……每一条线,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抹去。
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
“陈警官吗?”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是孙丽娟。”
陈默立刻坐直:“孙女士,您说。”
“我……我想起来了。”孙丽娟抽泣着:“账本里,除了那些账户密码,还有一张照片。是李盛和王健,跟一个外国人吃饭的照片。我偷偷拍下来的,夹在账本最后一页。”
“外国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白人,光头,左边耳朵缺了一块。”孙丽娟说:“李盛叫他船长。”
船长。陈默脑子里轰的一声。远航号的船长罗杰斯?还是灯塔组织里的另一个船长?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去年十月,在滨海大酒店。”孙丽娟说:“我当时陪李盛去应酬,觉得那个人不对劲,就偷偷拍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是贩毒的。”
“照片您还有备份吗?”
“没有……我只洗了一张,夹在账本里。”孙丽娟声音越来越小:“但我记得,照片背面,我写了时间和地点。还有那个外国人手上戴着块表,表盘是蓝色的,有个奇怪的标志。”
“什么标志?”
“像……像个灯塔。”
陈默握紧手机。灯塔标志的手表。这可能是直接证据。
“孙女士,谢谢您。这个信息很重要。”
“我女儿……”孙丽娟哭出声:“她要是活不了,我也活不了了……”
“我们会抓到凶手。”陈默说:“一定。”
挂断电话,他快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照片,手表,船长。
这些碎片,或许能拼出另一条路,雨还在下,但陈默觉得,雾好像散开了一点,哪怕只是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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