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天，没完没了。陈默把车停在老小区外面的街边，没熄火，雨刮器单调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他盯着前面那栋六层楼，三单元，四楼左手边那个窗户。灯亮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那是他房子，名义上的住处。实际上这半个月他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指挥部或者安全屋，这儿就是个幌子，放点换洗衣服，偶尔回来晃一圈，告诉可能存在的监视者，我还住这儿。
但今晚他得回来，墨晴那边的情况越来越微妙，李魁车里的神秘人，兰亭苑外围监控捕捉到的只言片语，都像细针扎在神经上。他需要换个环境，整理一下思路，顺便检查一下这个幌子有没有被人动过。
雨小了点，变成细密的雨丝，陈默推开车门，冷风夹着水汽扑进来。他裹紧夹克，快步穿过马路，钻进单元门。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漆黑一片。他摸出钥匙，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往上走。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空旷的回响。四楼到了，他停在门前，习惯性地先看了眼门缝。
门缝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灰尘，是比灰尘更暗的一小片阴影，陈默蹲下，手机电筒照过去。门缝里塞着个牛皮纸信封，很薄，边缘被雨水洇湿了，颜色变深。
他没碰信封，先检查门锁。锁眼完好，没有撬痕。门框四周也没有异常。他戴上随身带的橡胶手套，小心地把信封抽出来。
信封没封口，里面硬邦邦的。他走到楼道窗边，借着外面路灯的光，把信封口朝下，轻轻一抖。
东西掉出来，落在窗台上，是一张照片，还有一把折叠刀。
照片是偷拍的，像素不高，但能看清里面两个人。一个是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夹克，背景是市图书馆附近的那家艺术展览馆门口。另一个是墨晴，侧着脸，正在笑。照片的拍摄角度很刁，像是从马路对面的车里拍的，长焦镜头，把他和墨晴同框的画面抓得很准。
照片背面，用红色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离她远点。”
字迹用力很深，几乎划破纸面。
折叠刀是普通的地摊货，不锈钢刀身，塑料刀柄。但刀刃上有东西，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凝固了，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污浊的光。
血！陈默捏着刀柄，凑近闻了闻。血腥味很淡，混着铁锈味。不是人血，像是动物血，可能是鸡或者兔子。
警告！赤裸裸的，低级的，但有效的警告。他把刀和照片装回信封，塞进夹克内袋，然后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屋里没开灯，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黑暗。客厅里一切如常，沙发、茶几、电视，都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他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街对面，他的车还停在原地。雨幕里，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划破黑暗。没看到可疑的车辆或人影，但警告已经送到了。
陈默松开窗帘，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套脱下来冲洗，又洗了把脸。冷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点。
对方知道他这个住处，知道他和墨晴接触。知道他们在图书馆附近见过面。这说明什么？
说明监视不是从昨晚才开始的。可能从他第一次偶遇墨晴，甚至更早，就已经有眼睛在盯着他了。李魁车里的神秘人，街角窥视的黑色轿车，还有兰亭苑外围监控里那句模糊的……那个警察……还在查……女儿……接触……，所有这些碎片，现在被这把带血的刀和这张照片串了起来。
对方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是谁，知道你在干什么，知道你接近的目标是谁。现在，停下。
陈默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黑暗中，他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点在指尖明灭。
停下？怎么可能停。
墨晴那边，危险已经逼近到家门口了。李魁可能有问题，或者至少被人利用了。昨晚坐在李魁车里抽烟的那个人，能在墨晴家楼下潜伏几个小时，这绝不是普通的盯梢。那更像是在踩点，在观察作息规律，在寻找漏洞。
而对方现在送来警告，恰恰说明他们急了。他们怕陈默继续接近墨晴，怕他从墨晴那里得到更多东西，怕这条线被挖穿。
烟烧到过滤嘴，烫了手。陈默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卧室。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型保险箱，输入密码打开。里面除了现金和备用证件，还有另外一个加密卫星电话。他拿起电话，开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通。那边没说话。
“是我。”陈默说。
“知道。”陆涛的声音传来，背景很静：“这么晚，什么事？”
“我家门口收到了礼物。”陈默简单说了信封里的东西：“照片是图书馆那次，刀上有动物血。警告我离墨晴远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人没事吧？”
“没事，东西是塞在门缝里的，人没露面。”
“手法很低级，但有效。”陆涛的声音沉下来：“他们在恐吓，也在试探你的反应。如果你退缩，他们就赢了。如果你继续，他们可能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墨晴那边呢？有没有新情况？”
“保护小组报告，一切正常。李魁今晚没出现，车也没回来。”陆涛顿了顿：“但就在一小时前，墨晴的母亲接了个电话，看样子是墨渊打来的，说了几句就挂了。之后墨晴母亲在客厅坐了很长时间，表情很不安。”
“电话内容？”
“不清楚，距离太远，监听不到。但保护小组说，墨晴母亲接完电话后，去墨晴房间待了一会儿，出来时眼睛是红的。”
陈默握紧了电话，墨渊在给家里施压？还是得到了什么消息，在提醒家人？
“陆队，我觉得对方可能已经察觉到墨晴和我们有接触了。昨晚李魁车里的那个人，今天的警告，还有墨渊的电话，这些都连得上。”
“你的判断呢？”
“他们不确定墨晴知道多少，也不确定我们到底掌握了什么。所以先警告我，切断我和墨晴的联系。同时给墨晴家施压，让墨晴不敢乱说。”陈默分析道：“这是常规操作，先隔离，再施压，最后控制。”
“所以你的建议是？”
“表面退让。”陈默说：“对方送警告，就是想看我的反应。如果我立刻表现出恐惧或者退缩，他们可能会暂时放松警惕。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时间差，调整保护方案，同时从其他方向加压。”
“风险呢？”
“风险是墨晴。如果我突然消失，她可能会慌，也可能会做出不理智的举动。而且对方可能会趁机加强对她的控制，甚至……”陈默没说完。
“甚至灭口。”陆涛接上了后半句：“如果他们认为墨晴已经成了不稳定因素。”
“所以需要提前和墨晴沟通，至少要让她有心理准备。”陈默说：“但沟通的方式必须绝对安全，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陆涛在电话那头思考了一会儿：“明天上午，安排一次偶遇，地点要绝对公开，时间要短。你给她一个暗示，让她知道你暂时不能主动联系她，但如果有紧急情况，用你们约定的备用方式。其他的，交给我们。”
“明白。”
“另外，”陆涛补充道：“你家不能再住了。对方既然能送一次警告，就能送第二次，第三次。下次送来的可能就不是刀了，你今晚就撤，去三号安全屋。”
“好。”
挂断电话，陈默快速收拾了几件必需品，装进一个双肩包。他环顾了一下这个家，然后关灯，锁门，下楼。
雨又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车窗上。他发动车子，驶入雨夜。后视镜里，那栋老楼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黑暗和雨幕中。
警告收到了，威胁升级了，但游戏，才刚刚进入中盘。他知道，接下来每一步，都必须走得比之前更小心，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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