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陈默站在市中心商业区一家大型连锁书店的二楼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本旅游杂志，眼睛却看着楼下广场的入口。这里是墨晴每周六上午常来逛的地方，她喜欢在这家书店的咖啡区坐一会儿，看看书，然后去隔壁商场。
加密信息昨晚已经发过去了，内容经过多重伪装，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明天上午十点，书店二楼旅游区，见一面，很重要，安全。
他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靠窗但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视野好，撤退路线也清楚。书店里人不多，周末的上午，大部分人还在睡觉。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和油墨的味道，轻柔的背景音乐掩盖了大部分杂音。
九点五十分，墨晴的身影出现在广场入口。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牛仔裤，背着那个帆布包，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陈默注意到，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眼神不时扫视周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进了书店，没有直接上二楼，而是在一楼转了转，拿起几本书翻了翻，又放下。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跟踪。然后她才走向楼梯。
陈默在她踏上二楼的那一刻，转身走向旅游书籍区，背对着楼梯方向。他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是轻微的呼吸声。
“这本《北欧极光指南》不错。”墨晴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很轻，带着刻意的随意。
陈默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墨晴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昨晚显然没睡好。他点点头，拿起旁边另一本《新西兰徒步》：“这个也还行。”
两人并排站在书架前，像是两个偶然碰到一起的游客，都在翻手里的书。距离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我爸昨天回来了，发了好大的火。”墨晴低声说，眼睛盯着书页：“把我妈骂了一顿，说我整天在外面瞎跑，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还让我把手机给他检查，我没办法，给了他备用机，主机关机藏起来了。”
“李叔呢？”
“没见着。我爸说他出差了，要过几天才回来。”墨晴的声音有点抖：“但我昨晚半夜起来喝水，从窗户看到楼下有辆车，停在我家对面那条街，没开灯，里面好像有人。停了很久，天快亮才走。”
陈默心里一沉，监视升级了，从利用李魁的车，变成了直接派车蹲守。
“听着，墨晴。”他压低声音，语速加快：“我现在说的话，你记清楚，不要问为什么。”
墨晴的手指捏紧了书页，指节发白。
“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不能主动联系你了。如果有人在调查我和你的关系，问起我，你就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见过几次面，不熟。如果有人威胁你，或者你感觉有危险，用我给你的那个备用号码，发一个句号。看到信号，我会想办法。”
“为什么？”墨晴还是忍不住问，眼睛里涌起恐慌：“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们是不是发现……”
“别问。”陈默打断她：“照做就行。记住，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你妈妈。你父亲那边，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表现得正常一点，就像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还有，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父亲让你去什么地方，或者见什么人，你觉得不对劲，想办法推掉。推不掉，就发信号。”
墨晴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默……”她声音哽咽：“你会有危险吗？”
陈默没回答，他把手里的书放回书架，转身面对她，脸上露出一个很淡的刻意保持距离的笑容，声音提高了一点，确保周围如果有人能听到：“这本书确实不错，不过我觉得价格有点高。我再看看别的。”
然后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保重。”
说完，他不再看她，迈步朝楼梯走去，脚步平稳，没有任何犹豫。
墨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本《北欧极光指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掉眼泪，把书放回书架，也朝楼梯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强迫自己走稳。
回到一楼，她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书店。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有些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觉得无比孤独。
陈默走出书店后，没有回头。他穿过广场，走进地铁站，混入人群。地铁车厢里拥挤闷热，他靠在门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广告牌，脑子里回放着刚才墨晴的眼神。
恐惧，无助，还有依赖。
他把那份依赖硬生生切断了，至少在表面上。这是保护她，也是保护调查。但那种亲手把可能陷入危险的人推开的感觉，并不好受。
手机震动，是陆涛发来的加密信息：“接触顺利？”
陈默回复：“完成。她情绪不稳，但应该能理解。监视已升级，她家对面有车蹲守。”
“收到。保护小组已调整部署，三班倒，确保24小时视线覆盖。你那边，开始执行消沉计划。”
“明白。”
所谓消沉计划，是陈默和陆涛商量的对策。既然对方警告他离墨晴远点，那他就演一场戏，表现出被警告吓到，心灰意冷，甚至可能因此和上级产生矛盾，被边缘化的样子。
这样既能暂时麻痹对手，也能给陈默腾出时间和空间，从其他方向继续调查。
下午，陈默去了市局。他没有去指挥部，而是直接去了赵支队长的办公室。门关着，他在外面等了一会儿，听到里面传来赵支队压抑着怒气的吼声，好像是在和什么人打电话争吵。
几分钟后，门开了，赵支队脸色铁青地走出来，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你来干什么？”
“赵支队，我想汇报一下……”陈默上前一步。
“汇报什么？”赵支队打断他，语气很不耐烦：“你那个什么墨晴的线，搞出多大动静知道吗？举报信都送到省厅了！现在上面压下来，让我停掉所有敏感调查！你还想汇报？”
声音很大，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事都侧目看过来。
陈默脸色难看，努力辩解：“赵支队，那条线很有价值，墨晴提供了……”
“价值？我看是麻烦！”赵支队挥手，几乎是指着陈默的鼻子：“陈默，我告诉你，从现在起，你给我停掉一切和那个墨晴有关的调查！这是命令！再让我发现你私下接触她，或者利用她搞什么小动作，别怪我不讲情面！”
“可是……”
“没有可是！”赵支队厉声道：“回去写检查！深刻点！写不完别来上班！”
说完，他狠狠瞪了陈默一眼，转身走了，脚步很重，显示着余怒未消。走廊里安静下来，几个同事同情地看了陈默一眼，也都匆匆走开。陈默站在原地，低着头，肩膀微微垮下去，整个人透着一股颓丧。
演得很像，他知道周围可能有眼睛在看着，可能有人在听着。赵支队的配合也很到位，骂得足够凶，足够真实。
他慢慢转身，朝楼下走去。脚步拖沓，背影萧索。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下班时间，整个市局差不多都知道了，陈默因为私自接触敏感人员，被赵支队骂得狗血淋头，停了工作，还要写检查。据说他回办公室后，一个人坐了很久，烟抽了一包，最后摔门走了。
完美，陈默想。他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一个因为调查受阻，被领导训斥心灰意冷的警察，暂时失去了威胁性。对手可能会放松警惕，至少不会把主要精力放在他身上。
而真正的调查，将在水下继续。
晚上，陈默去了三号安全屋。这是一套位于老城区的普通公寓，家具简单，但安保措施严密，他拉上窗帘，打开电脑，连接加密网络。
屏幕上，是兰亭苑俱乐部周边的实时监控画面，是码头实验室的热能成像图，是沈曼、宋副主任、王健等人的行踪轨迹。
警告收到了，戏也演了。现在，该干正事了。
他调出墨晴家周边的监控画面。那辆蹲守的黑色轿车还在，停在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车里两个人，轮流休息。
陈默放大画面，试图看清车牌，但车牌被泥巴故意糊住了，只能看出是本地的。他记下车辆的特征，发给技侦部门，请求比对，然后切换到兰亭苑的监控。
深夜的俱乐部，依旧灯火通明。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地下车库，车牌是外省的，但车型和特征，与之前疑似罗杰斯使用的那辆高度吻合。
陈默盯着那辆车消失在车库入口，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风暴正在汇聚，而他现在，要扮演一个被风暴吓退的旁观者。
这感觉，很憋屈，但没办法，这是游戏的一部分。
他关掉监控画面，打开一份文档，开始写那份必须深刻的检查。字要写得痛苦，要写得悔恨，要写得心灰意冷。
偶尔，他停下来，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想起墨晴今天在书店里那双含泪的眼睛。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但这条路，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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