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三天,陈默在三号安全屋里窝了三天。这地方憋屈,二十来平米的开间,家具都是简易的,墙皮有些地方还翘着边。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后墙,光线暗,白天也得开灯。好处是隐蔽,安保级别够高,进出都得过三道电子锁,连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先打报告。
陈默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折叠椅上,面前摊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加密的通讯界面,陆涛的头像灰着,留言框里还有他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面还没松口,再等等。”
等,陈默嚼着这个字,像嚼一块没滋没味的压缩饼干。自从血字警告送到家门口,赵支队在走廊里把他骂得狗血淋头,他表面停职检查,实际上转入地下,已经过去快一周了。这一周,专案组的明面调查基本停了,盛科那边没了动静,兰亭苑依旧歌舞升平,墨晴家对面的黑色轿车倒是不见了,但李魁也没回来。
安静,太安静了。这种安静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心头发毛,像暴风雨前的死寂,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蓄力,但不知道它会从哪个方向砸下来。
陈默关了通讯界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的东西,从母亲旧案卷宗里扫描的模糊照片,远航号服务器里恢复的零碎数据,墨晴提供的那些片段信息,还有老鬼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几条语焉不详的线报。
信息很多,但都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缺了最关键的那几块,怎么也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他知道核心一定在兰亭苑俱乐部,那地方像只趴在网中央的黑蜘蛛,所有的丝线都从那里辐射出去。可网太密,太韧,贸然去捅,只会把自己缠死。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加密机,是他平时用的那部。屏幕上跳出一条垃圾短信,卖房的。陈默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手指在删除键上悬停,最后还是点了进去。
短信内容是标准的广告模板,但结尾多了一个句号,紧接着又跟了个逗号。
句号,逗号。这是他和陆涛约定的紧急暗号,表示有急事,需要立刻在备用安全点见面。那个逗号,说明情况复杂,需要当面细说。
陈默删掉短信,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个小包,快速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备用证件,现金,一把没登记过的车钥匙,还有个小巧的电子干扰器。他换上一身深色运动服,戴上棒球帽,背上包,关掉屋里所有的电源,然后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他走到消防通道口,没坐电梯,顺着楼梯快步下楼。脚步声在混凝土楼梯间里回荡,有点闷。
备用安全点在老城区的一条窄巷里,是个私人开的小旅馆,老板是陆涛多年前线人的亲戚,可靠。陈默从后门进去,没去前台,直接上了三楼。走廊里铺着褪色的地毯,散发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306房间的门虚掩着,陈默推门进去,反手锁上。
陆涛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正在抽烟。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昏暗的台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墙纸上。
“来了。”陆涛没回头,声音有点哑。
“什么情况?”陈默走到桌边,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陆涛转过身,把烟按灭在窗台上一个空易拉罐里。他眼圈发黑,下巴上的胡茬更密了,整个人看起来比前几天又老了几岁。
“我刚从市局回来。”他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搓了把脸:“赵支队被叫去省厅谈话了,上午去的,现在还没回来。”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赵支队是专案组的定海神针,他被叫走,不是什么好兆头。
“谈什么?”
“还能谈什么?举报信的事,码头爆炸的事,还有我们违规调查的事。”陆涛语气里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省厅那边压力也大,据说举报材料直接捅到了部里,内容翔实得可怕,连我们哪个组几点几分在哪条街布控都写的一清二楚。上头很恼火,觉得我们办案粗糙,授人以柄。”
“泄密。”陈默吐出两个字。这不是疑问,是结论。
“八九不离十。”陆涛点点头,又摸出烟,想了想,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问题是谁?专案组核心就那么几个人,赵支队、我、你、老鲨、周斌、技侦的老王、经侦的老刘。再往外扩,就是参与具体行动的那些兄弟,但他们知道的有限。”
“俱乐部那边呢?有动静吗?”
“更安静了。”陆涛说:“沈曼被传唤后,宋副主任出面摆平,之后就再没露过面。盛科安全官倒是又去了两次兰亭苑,但都是正常社交时间,没看出什么异常。王健的行踪还是飘忽不定,我们的人跟丢了好几次。至于墨渊……”他顿了顿,看了陈默一眼:“他最近深居简出,连公司都很少去,像是在避风头。”
避风头,还是准备跑路?陈默没问出口,但两人心里都清楚。
“赵支队走之前,跟我单独谈了一次。”陆涛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耳语:“他说,明面上的调查,必须停了。再查下去,专案组可能真的会被解散,我们这些人,最好的结果是调离,最坏的结果……你懂的。”
陈默懂,李队就是先例,停职,调查,然后不了了之。
“但他也说了另一句话。”陆涛抬起头,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异常锐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陈默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冰凉的水透过玻璃杯壁,刺着掌心。
“什么意思?”
“意思是,上面不行,我们就自己干。”陆涛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U盘,放在桌上,推给陈默:“这是赵支队私下批的,特别调查权限。权限范围不大,仅限于对兰亭苑俱乐部及相关可疑人员的长期、隐蔽、技术性监控,不包括直接抓捕和审讯。手续后补,如果出事,他担着。”
陈默拿起U盘,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特别调查权,听起来像尚方宝剑,实际上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杀敌,用不好先割自己。
“就我们?”
“就我们。”陆涛说:“我,你,老鲨,周斌,技侦老王。老刘那边经侦暂时插不上手,先不动。其他人,一概不知。所有通讯走加密频道,所有行动单独报备,所有证据单独存档。直到我们拿到能一击毙命的东西。”
“目标?”
“第一,兰亭苑俱乐部的实际控制人,股东背景,资金流向,特别是与境外那几家空壳公司的关联。第二,俱乐部内部到底在干什么,谁和谁见面,谈了什么。第三,找到墨渊和俱乐部之间的直接证据链,以及他们与灯塔高层的确切联系方式。”
任务清晰,但难度堪比登天,兰亭苑的防守比之前预想的还要严密,技术手段受限,没有内应,想拿到核心证据,谈何容易。
“时间呢?”陈默问。
“没有时间。”陆涛摇头:“对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举报信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多手段。我们必须快,但又不能急。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陈默沉默了片刻,把U盘收进口袋:“墨晴那边怎么办?”
陆涛叹了口气:“暂时不能动。你和她断联系是对的,她现在就像个火药桶,谁碰都可能炸。我们只能通过外围保护组盯着,确保她基本安全。至于她父亲……如果我们的调查能触及核心,他自然跑不了。如果触及不到,动他也没用。”
道理陈默都懂,但心里那根刺还在。他把墨晴一个人扔在了危险边缘,自己却要转身潜入更深的黑暗。
“对了。”陆涛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拿出个平板电脑,打开,调出一份文件:“这是赵支队动用人脉,从某个境外协作渠道搞到的一点东西,关于灯塔组织在亚洲区的人员架构。”
陈默凑过去看。文件是英文的,内容不多,更像是一份情报摘要。上面提到了几个代号:港口(负责运输)、仓库(负责仓储和分销)、账房(负责财务)。而在这些代号之上,还有一个更模糊的代号:船长。
不是指某条船的船长,而是指一个更高级别的协调者或管理者,负责整个区域网络的运营和安全。
“船长……”陈默念着这个词,脑子里闪过远航号的罗杰斯,但又觉得不对。罗杰斯更像是个执行者,而这个船长,听起来像是幕后操盘手。
“文件里没有具体指认谁是船长,”陆涛说:“但提到船长在本市有固定的安全屋和联络点,并且与当地有影响力的合作伙伴关系密切。”
合作伙伴?兰亭苑的宋副主任?盛科的墨渊?还是其他藏在更深处的影子?
“这信息可靠吗?”
“来源可靠,但内容需要核实。”陆涛关掉平板:“至少给我们指了个方向。船长很可能就在本市,甚至可能就是兰亭苑圈子里的人。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整个网络的盖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陈默看向窗外,巷子对面的屋顶在昏暗的天光下轮廓模糊。
暗度陈仓。从现在起,他们要从明处的猎人,变成暗处的潜行者。对手强大,背景深厚,手段阴狠。但他们没有退路。
“先从俱乐部的资金链和通讯记录入手。”陈默说:“老王那边技术实力够,只要找到一丝缝隙,就能撬开。外围监控不能放松,特别是深夜时段。王健、沈曼、宋副主任,这三个人是关键节点,盯死他们。墨渊那边先放一放,但不能完全不管,通过其他渠道观察他的动向。”
陆涛点点头:“我跟老鲨和周斌通气,老王那边你去对接。设备和技术支持,我想办法解决。记住,安全第一。任何行动,宁可放弃,也不能暴露。”
“明白。”
两人又低声商量了一些细节,然后前后脚离开旅馆。陈默从后门出来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冰凉。
他拉低帽檐,快步走进巷子深处。身后,旅馆的招牌在雨幕中亮起模糊的光。
暗战,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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