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到第三天，终于有了停的意思。窗外的天色还是灰的，但云层裂开几道缝，漏下些惨白的光，照在安全屋斑驳的墙皮上。
陈默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几张手写的纸。纸上字迹潦草，画着箭头和圈，墨晴的名字缩在右下角，用括号括着，旁边打了个问号。
陆涛给的U盘插在电脑上，权限文件已经读了五遍。特别调查权，范围框得死死的，只准看，不准碰，连监听都要走复杂审批。像把没开刃的刀，拿在手里沉，砍人却使不上劲，但总比没有强。
门锁响了三声，两短一长，陈默合上本子，起身开门。
周斌侧身闪进来，带进一股湿冷的潮气。他脱了雨衣，抖了抖水，挂到门后。
“老鲨在楼下绕圈，确认没尾巴。”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睛扫了一圈屋子：“这地方够憋屈的。”
“能落脚就行。”陈默递给他一瓶水。
周斌拧开灌了大半瓶，抹了把嘴：“陆队通知开会，人齐了就走。”
“哪儿？”
“老地方，码头仓库。”
半小时后，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安全屋。雨停了，路面全是积水，踩上去溅起泥点。陈默把帽檐拉低，走得不快，眼睛余光扫着街边的店铺玻璃。倒影里，周斌落后他七八步，手插在兜里，走路姿势有点僵，那是枪压在肋下的习惯。
码头仓库是早年间走私用的，后来废弃，成了野猫野狗的窝。专案组清理出最里面一间，没通水电，靠蓄电池和应急灯照明。墙上贴着防水布，还是能闻到一股霉味和鱼腥气混在一起的怪味。
陆涛已经到了，蹲在地上抽烟。老鲨靠在墙边，正用匕首削一根木棍，木屑簌簌往下掉。技侦老王坐在唯一一张破桌子前，笔记本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镜片反着冷光。
“齐了。”陆涛掐灭烟头，站起来：“门关上。”
周斌把铁皮门推上，插销扣死。仓库里顿时暗下来，只剩应急灯惨白的光。
“长话短说。”陆涛走到墙边，那里钉着一幅手绘的示意图，是兰亭苑俱乐部及周边街道的简图：“赵支队争取的时间有限，我们必须快，但不能乱。目标三个：一，摸清俱乐部实际控制人和股东背景；二，拿到资金流向的确凿证据；三，找到俱乐部和墨渊以及灯塔的直接联系点。”
老鲨停下削木棍的动作：“怎么摸？那地方铜墙铁壁，会员名单锁在保险柜里，进门要过三道安检，连只苍蝇都得查祖宗三代。”
“正面进不去，就从侧面撬。”陆涛指着图上的几个点：“俱乐部不是孤岛，它要运作，就得跟外界有联系。供电、供水、垃圾清运、食材供应、酒水配送等，这些链条上，总有能下手的地方。”
老王推了推眼镜：“我已经查了俱乐部注册的物业公司和后勤服务商，都是空壳，层层转包，最后落到几个本地小公司头上。但这些小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指向同一个名字。”
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影在墙上的屏幕显示出一份股权结构图，最终框里写着两个字：宋平。
“宋副主任的儿子？”周斌皱眉。
“名义上不是，用的是远房亲戚的身份。”老王说：“但资金流向很清晰，钱从俱乐部出去，经过三层空壳，最后进了宋平控制的账户。每月固定一笔，金额不小，说是咨询费。”
“咨询个屁。”老鲨哼了一声：“保护费还差不多。”
“这是第一条线，资金。”陆涛在图上宋平的名字旁画了个圈：“第二条线，人。”
他看向陈默：“俱乐部需要维护，需要安保，需要司机，需要服务员。这些底层人员流动性大，背景杂，是防线最薄弱的地方。”
陈默点头：“我让师父帮忙，他徒弟里有几个在安保公司干过，能搭上线。”
“要小心。”陆涛强调：“不能暴露意图，先观察，再接触，确认可靠才能用。”
“明白。”
“第三条线，”陆涛的手指移到俱乐部建筑本身：“技术层面。老王，有办法吗？”
老王苦笑：“难。建筑外层有信号屏蔽，内部网络物理隔离，监控系统是定制的高端货，自带反侵入协议。从外部破解，需要时间，而且风险大，一旦触发警报，对方立刻就知道有人盯上他们了。”
“不能破解，就绕过去。”陈默开口：“他们总要跟外界通讯，手机、卫星电话、加密邮件。只要有信号发射，就有机会捕捉。”
“需要设备，还需要靠近。”老王说：“俱乐部周边五百米内都是监控区，长时间停留会引起怀疑。”
“用车。”老鲨插话：“搞辆改装过的厢式货车，伪装成电信维修或者市政工程，停在附近。设备放车里，人在外面干活，轮流值守。”
“这个可行。”陆涛看向老王：“设备你列清单，我去协调。”
老王点头，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还有……”陈默补充：“墨渊那边不能完全放。他虽然现在龟缩，但肯定跟俱乐部有联系。我想办法通过其他渠道，盯住他家附近，看他有没有异常动向。”
“渠道可靠吗？”
“老鬼。”陈默说：“他路子野，三教九流都认识。我给他点甜头，让他帮忙盯着。”
陆涛沉吟片刻：“可以，但要控制。老鬼这种人，给钱办事，但也可能转头就把你卖了。信息要过滤，不能全信。”
“知道。”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应急灯电流的嗡鸣声。墙上那张图被红蓝笔迹画得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中心是那个代表俱乐部的黑色方块。
“分一下工。”陆涛打破沉默：“陈默，你负责人员渗透和技术监控的协调，跟老王对接。周斌，你带两个人，盯俱乐部的物流和垃圾清运，重点是夜间。老鲨，你机动，负责外围安全，防止对方反侦察。我居中协调，跟赵支队保持联系。”
“时间呢？”周斌问。
“没有明确时限，但我们拖不起。”陆涛看着众人：“对方已经在清理痕迹，俱乐部最近的活动频率明显下降，这是在收缩。我们必须在他们完全隐蔽之前，拿到够硬的东西。”
“万一……”老鲨顿了顿：“万一拿不到呢？”
陆涛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就那么捏在手里。应急灯的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显得很深。
“拿不到，”他声音很低：“这案子就可能真的凉了。李队还在里面，老赵他们还没找到，孙丽娟女儿躺在ICU……我们没退路。”
没人接话，仓库里只有呼吸声，还有远处码头传来的隐约汽笛。陈默看着墙上那张图，兰亭苑三个字写得很大，笔画凌厉，像某种挑衅。
他知道这任务多难。对手有钱，有权，有背景，还有内鬼。他们这几个人，像拿着小锤子去砸铁板，稍不留神，锤子断了，手也得折，但还得砸。
“散了吧。”陆涛把烟塞回烟盒：“各自准备，保持加密通讯，非必要不见面。陈默，你留一下。”
老鲨和周斌先后离开，老王收拾好笔记本，冲陈默点点头，也推门走了。仓库里只剩下陈默和陆涛。
陆涛走到墙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突然问：“墨晴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心里一紧：“按计划，暂时断联系，外围保护。”
“她昨晚发了信号。”陆涛从兜里掏出个旧手机，解锁，递给陈默。
屏幕上是加密通讯软件的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句号，发送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保护小组报告，她家昨晚一切正常，没异常车辆，没可疑人员。”陆涛说：“但她发了这个。”
陈默盯着那个句号。约定的紧急信号，意思是我感觉不对，但不确定。
“她可能只是害怕。”陈默说：“李魁还没回来，她父亲又在施压……”
“也可能是真的感觉到了什么。”陆涛打断他：“女人的直觉有时候比监控还准。”
他拿回手机，删掉记录：“不能再接触，但信号要重视。我让保护小组再增两个人，盯紧点。”
陈默点头，心里那股不安又泛起来，墨晴在害怕，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还有件事。”陆涛压低声音：“赵支队被谈话的事，省厅那边有消息了。谈话内容保密，但赵支队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让我转告你。”
陆涛顿了顿，一字一句：“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别信。他只信行动组这几个人，其他任何人，包括他名义上的上级，都要留个心眼。”
陈默后背发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陆涛看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内鬼的级别，可能比我们想的还高。接下来的行动，每一步都可能被盯着。所以，计划要改。”
“怎么改？”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陆涛走到桌边，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推给陈默纸上写着，假目标，真调查。
“我们需要一个幌子，吸引对方的注意力。”陆涛说：“表面上，我们要大张旗鼓查盛科，查墨渊，甚至申请对墨渊实施二十四小时监控。让内鬼以为，我们的重点还在墨渊身上。暗地里，真正的主力，全部压到俱乐部这条线上。”
陈默懂了，用墨渊当烟雾弹，掩护对俱乐部的侦查。
“但墨渊那边也不能完全放空。”陆涛继续说：“你通过老鬼那条线，放点风声出去，就说警方已经盯死墨渊，准备收网。话要说得半真半假，让俱乐部那边觉得，墨渊快完了，可能会咬人。”
“逼他们做选择。”陈默接上：“要么保墨渊，要么弃车保帅。”
“对。”陆涛点头：“不管他们怎么选，都会有动作。有动作，就会露破绽。”
计划很险。万一俱乐部选择保墨渊，加强防备，侦查难度会更大。万一他们直接灭口，线索就断了，但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路。
“我去安排。”陈默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陆涛拍拍他肩膀：“小心点。现在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下面都可能是坑。”
离开仓库时，天已经黑透了。雨后的夜风格外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陈默拉高衣领，快步走进巷子。脑子里过了一遍计划，假目标，真调查，烟雾弹，破绽，每个词都沉甸甸的。
手机震了一下，加密频道。老王发来的消息：“设备清单已出，需要一辆特制厢货，改装时间至少一周。另，查到俱乐部最近一次酒水采购单，供应商是鑫悦商贸，背景待查。”
陈默回复：“收到。厢货我去想办法，供应商信息发我。”
他收起手机，拐出巷子，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轿车。周斌坐在驾驶座，没开灯。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去：“回安全屋。”
车子启动，汇入夜间的车流。周斌开了电台，音乐声很低，是首老歌。
“陆队跟你说什么了？”周斌问。
“计划有调整。”陈默看着窗外飞逝的街灯：“要用墨渊当诱饵。”
周斌沉默了几秒：“那姑娘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车子穿过隧道，灯光在挡风玻璃上划过一道道光带。音乐放到副歌，歌手沙哑地唱着关于离别和等待的词。
“有时候我觉得，”周斌忽然说：“我们这些人，像在走钢丝。下面不是网，是刀山。”
陈默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墨晴在书店里含泪的眼睛，闪过母亲照片上模糊的笑容，闪过老赵失踪现场泥泞中的血迹。
“那就走稳点，别往下看。”
车子在夜色中驶远，尾灯的红光拖出一道渐淡的痕迹。城市在黑暗中呼吸，灯火明灭，像无数双沉默的眼睛。
而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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