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但阴云没散,天压得很低,像块浸饱了水的脏抹布悬在头顶。空气又湿又重,吸进肺里带着一股铁锈和烂泥的味儿。
陈默站在三号码头废弃的维修车间二楼,从破了半扇的窗户往外看。对面就是盛科集团那个早已停用的旧码头,几座锈成褐红色的龙门吊杵在那儿,像巨兽的骨架。泊位空着,水面浮着层油污,在昏暗天光下泛着五彩斑斓的脏光。
“就是那儿。”老鬼蹲在旁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说话时露出满口黄牙:“三号码头,去年就说要拆,一直没动。最近夜里,常有车进去。”
“什么车?”陈默问。
“面包车,厢货,都有。车牌挡着,看不清。”老鬼把烟塞回耳朵上:“进去的时候空车,出来的时候,车胎压得有点沉。”
“几天一次?”
“说不准,有时隔两三天,有时连着来。一般是后半夜,两点到四点之间。”老鬼斜眼瞅陈默:“你打听这个干啥?那地方邪性,以前死过人。”
陈默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薄薄的。老鬼接过,手指搓了搓厚度,咧嘴笑了:“够意思。”
“还有件事。”陈默看着对面码头:“放点风声出去,就说市局盯上盛科了,墨渊跑不了。”
老鬼笑容收了收:“这话可烫嘴。”
“烫嘴才值钱。”陈默转身往楼下走:“怎么放,放给谁,你比我懂。记住,话要说得像真的,但不能太真。”
“懂了,半真半假,让人心里长草。”老鬼跟上来,脚步声在空荡的车间里回响:“陈警官,我多句嘴,你们这次,动静不小吧?”
陈默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老鬼脸上那点谄媚没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警告。
“不该问的别问。”陈默说:“钱拿了,事办好。别的,知道多了没好处。”
老鬼嘿嘿两声,举起手:“得,我多嘴。”
离开维修车间,陈默绕到码头后面的土路。周斌的车停在路边草丛里,伪装网盖着,不走近根本看不出来。
拉开车门坐进去,周斌正在啃面包,见他回来,把手里另一半递过去:“怎么样?”
“有动静。”陈默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夜里进车,出来载货。老鬼说车胎压得沉。”
“货?”周斌皱眉:“那破码头能有什么货?”
“不知道。”陈默灌了口水,把面包咽下去:“但盛科放着好好的新码头不用,非往这鬼地方跑,肯定有鬼。”
“查吗?”
“查。”陈默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但先不动。让老鬼把风声放出去,看看对面什么反应。”
“诱饵?”
“嗯。”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墨渊就是那块肉。俱乐部要是真跟他一条船,这会儿该急了。”
周斌没说话,车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怠速声。过了会儿,他忽然问:“墨晴那边……真不管了?”
陈默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的一块污渍:“管不了。现在谁靠近她,谁就是害她。”
“可她发了信号。”
“信号可能是害怕,也可能是试探。”陈默声音很平:“保护小组在,出不了大事。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盯着她的眼睛引开。”
周斌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回到安全屋,老王已经到了。桌上摊着一堆图纸和设备清单,他正拿着尺子比划,眼镜滑到鼻尖。
“厢货搞定了。”老王头也不抬:“从缉私局报废车辆里扒出来一辆,外观破,但底盘和发动机还行。改装需要三天,主要是加装信号接收和屏蔽装置。”
“三天太长了。”陈默脱了外套扔椅子上:“对方随时可能收缩。”
“最快也得两天半。”老王推了推眼镜:“有些零件得现做,市面上买不到。”
“尽量快。”陈默走到桌边,看着那些图纸:“俱乐部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有。”老王抽出几张打印纸,“我查了鑫悦商贸,就是给俱乐部供酒水的那家公司。法人代表是个七十岁的老头,老年痴呆住院三年了。实际控制人是他女婿,叫刘建军。”
“背景?”
“干净得反常。”老王调出电脑上的资料:“四十五岁,本地人,以前开小卖部,五年前突然注册公司,开始给高端场所供货。纳税记录完美,没有不良征信,连交通违章都没有。”
“太干净了。”陈默说:“继续挖,看他跟宋平有没有交集。”
“正在查。”老王顿了顿:“还有件事,我尝试用市政维修的名义,在俱乐部对面那栋楼租了个房间,打算做观察点。房东一开始答应了,昨天突然变卦,说房子不租了。”
“理由?”
“没说理由,直接退了我定金,态度很强硬。”老王看着陈默:“我觉得,有人打了招呼。”
陈默心里一沉。观察点还没设就被掐掉,说明对方警惕性极高,或者内部有人通风报信。
“换个地方。”陈默说:“离远点也行,只要有视角。”
“已经在找了。”老王把图纸卷起来:“但时间越拖,对方防备越严。我建议,厢货改装好之后,立刻进场,哪怕风险大点。”
“同意。”陈默看了眼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陆队那边有消息吗?”
“半小时前联系过。”老王压低声音,“他说赵支队从省厅回来了,情况不太好。谈话内容保密,但赵支队让他转告我们,一切按计划进行,不要受干扰。”
“干扰?”陈默皱眉。
“没明说。”老王摇头:“但听陆队的语气,上面压力很大,人想把案子按下去。”
陈默没说话,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亮起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几个行人缩着脖子快步走过,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暴前夜,总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晚上八点,加密频道收到消息。老鲨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俱乐部今晚有聚会,名单上的车来了七辆。”
陈默回复:“盯住,记录车牌和进出时间。”
十分钟后,又一条消息,是周斌:“三号码头方向有动静,两辆面包车刚进去。车牌遮挡,型号一样。”
陈默看了眼时间,八点十二分。俱乐部聚会,码头进车,是巧合,还是有关联?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手机,拨通陆涛的号码,响了六声,接通。
“说。”陆涛的声音很简短,背景有风声,像是在外面。
“俱乐部有聚会,码头同时进车。”陈默说:“我觉得不对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聚会有哪些人?”
“老鲨在盯,名单还没传回来。但宋平的车进去了,还有两个之前监控过的企业老板。”
“码头那边呢?”
“两辆面包车,车牌遮着,刚进去。”陈默顿了顿:“要不要靠近看看?”
“不行。”陆涛语气很坚决:“现在不能打草惊蛇。让你的人撤远点,保持观察就行。”
“可是……”
“陈默。”陆涛打断他:“我知道你急,但现在比的就是耐心。俱乐部聚会是常态,码头进车也可能是正常作业。我们要的是确凿证据,不是猜测。”
陈默深吸一口气:“明白。”
“还有……”陆涛的声音压低了些:“我刚收到消息,墨渊下午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律师?”
“正诚事务所,吴律师。”陆涛说:“墨渊出来后就回家了,再没出门。但家里电话往外打了十几个,都是加密号码,查不到来源。”
“他在准备后路。”陈默说。
“很可能。”陆涛顿了顿:“所以你的风声要放快点。老鬼那边怎么样?”
“已经放了,最晚明天就会传到俱乐部耳朵里。”
“好,保持联络,有变化立刻通知我。”
挂断电话,陈默在屋里踱了几圈。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马上就要破土而出。
他走到桌前,翻开那个笔记本。上面记录着所有线索:俱乐部、宋平、鑫悦商贸、码头、墨渊、墨晴……每一个名字都连着一根线,但线头在哪儿,还是看不清。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又要下雨了。陈默关掉灯,在黑暗里坐下,手摸到腰间的枪套,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踏实了点。
风暴要来了,他能感觉到。现在要做的,就是在风暴彻底降临之前,找到那个能避雨的屋檐,或者,找到那个能掀翻屋顶的破绽。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加密频道的消息提醒。陈默点开,老鲨发来一张模糊的照片,是俱乐部地下车库的入口。照片里,一辆黑色奔驰正缓缓驶入,车牌清晰可见。
车牌号很熟悉。陈默在记忆里快速搜索,想起来了,是上次监控里拍到的那辆,疑似罗杰斯使用过的套牌车。
车来了,人应该也在。陈默保存照片,回复:“继续盯,看多久出来。”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远处的城市灯火在雨幕里晕开,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风暴前夜,暗流汹涌,而他们,就在这暗流中心,等着第一道闪电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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