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什么都没发生，俱乐部照常营业，车进车出，信号干干净净，连个异常波动都抓不到。垃圾车周三晚上准时出现，开往焚烧厂，全程有押运车跟着，根本没机会靠近。
老鲨在远处蹲得腿都麻了，周斌开车绕城西转了十几圈，什么也没发现。老王对着屏幕盯出重影，除了环境噪音，还是环境噪音。
安全屋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闷。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泡面盒子堆在墙角，散发出酸腐的味儿。
第四天下午，周斌终于憋不住了。
“这他妈是在浪费时间！”他把手里的记录本摔在桌上：“天天盯，盯个屁！人家该干嘛干嘛，我们在这儿干耗！”
陈默没说话，低头擦枪，枪械零件摊在旧报纸上，油亮亮的。
“要我说，直接申请搜查令，冲进去抓人！”周斌声音越来越高：“证据？咱们手里的还不够？采购单、资金流向、人证物证，哪样不能定罪？”
“定谁的罪？”陈默抬起头：“宋平？他可以说不知情，全是下面人干的。墨渊？他可以把责任推给俱乐部。俱乐部老板？人都跑了，抓谁去？”
“那就这么干等着？”
“等他们犯错。”陈默把擦好的零件组装回去，咔嗒一声，枪管归位：“急没用，你越急，他们越稳。”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他们把所有证据都销毁？还是等到上面把案子撤了？”周斌眼眶发红：“李队还在里面！老赵他们……”
“我知道。”陈默打断他，声音很平：“我知道。”
周斌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抓起烟盒走出门，门摔得很响。老王从电脑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他压力太大了。”
“都大。”陈默把枪插回枪套：“但压力不能当子弹用。”
“技术这边，暂时没突破。”老王声音透着疲惫：“我尝试用其他频段探测，但俱乐部屏蔽做得太彻底。垃圾车那条线，我也查了焚烧厂的监控，垃圾倒进去直接烧，连分拣都没有，根本没机会下手。”
陈默点了根烟，抽了两口：“还有其他办法吗？”
老王想了想：“也许可以从供应链下手。俱乐部要运作，总要采购东西。酒水、食材、日用品，这些总不能全都内部处理吧？”
“供应商都查过了，鑫悦商贸是最大的。”
“但不止一家。”老王调出资料：“我查到他们还有一家固定的印刷品供应商，叫‘精艺图文’。主要印会员手册、活动海报这些东西。”
“印刷品？”陈默皱眉：“那东西能有什么价值？”
“正常印刷品没有。”老王顿了顿，“但如果有不该印的东西呢？比如账本，客户名单，或者实验室的配方？”
陈默烟停在嘴边。
“精艺图文在城南，是个小作坊，老板姓吴，五十多岁。”老王继续说：“我查了他的银行流水，每个月从俱乐部收到一笔固定款项，金额不大，但很规律。”
“查过他吗？”
“查了，背景干净，就是个普通小老板。”老王说：“但越是干净，越可疑。俱乐部那种地方，为什么要固定用一家小作坊？市面上比它好的印刷厂多的是。”
陈默掐灭烟：“地址给我。”
“你要去？”
“看看。”陈默站起来：“总比在这儿干等强。”
下午四点，陈默和周斌开车到城南。精艺图文在一个老旧的建材市场里，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打印，名片海报的红字。
店里没人，只有个胖女人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家庭伦理剧。
“打印。”陈默走进去。
“打什么？”胖女人头也不抬。
“宣传单，五百份。”陈默从手机里调出一张事先准备好的图片，是某个超市的促销广告：“这种，能做吗？”
胖女人瞥了一眼：“能做，多少钱一张看纸质，最便宜的三毛。”
“你们老板在吗？我想问问设计。”
“老吴在后面干活呢。”胖女人指了指里间：“自己进去找。”
陈默朝周斌使了个眼色，周斌留在外面，陈默掀开帘子走进里间。里间比外面还乱，堆满了纸箱和印刷半成品。一台老式印刷机正在运转，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一个秃顶男人戴着套袖，正弯腰调整机器。
“吴老板？”陈默问。
男人抬起头，脸上沾着油墨：“啥事？”
“想印点东西，外面那位说您手艺好。”
“印啥？”吴老板直起身，用毛巾擦手。
陈默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是他随手画的草图：“这种会员卡，带磁条和烫金的，能做吗？”
吴老板接过草图看了看，摇头：“做不了。磁条和烫金得专门设备，我这儿就普通印刷。”
“那俱乐部那种会员手册呢？我看他们印得挺精致的。”
吴老板眼神闪了一下：“哪个俱乐部？”
“兰亭苑。”陈默盯着他：“我朋友是会员，说你们印的东西不错，推荐我来。”
“兰亭苑啊……”吴老板语气放松了些：“那是老客户了，不过他们最近没什么活儿，就月初印了点宣传页。”
“宣传页我能看看样本吗？想参考参考。”
“样本……”吴老板转身在纸堆里翻了翻，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彩页：“就这种，普通的。”
陈默接过看了看，确实是普通的俱乐部活动宣传，没什么特别。但他注意到彩页背面，有一小块地方颜色不太一样，像是被什么液体浸过，留下淡淡的黄色污渍。
“这背面怎么脏了？”他问。
“哦，可能是油墨没干透，蹭的。”吴老板伸手想把彩页拿回去。
陈默没松手：“你们印刷用的油墨，味道挺大啊。”
“都是环保油墨，没味儿。”吴老板说：“那污渍可能是别的，之前印别的东西沾上的。”
“印什么能沾出这种颜色？”陈默把彩页举到光线下：“黄中带点绿，像化学试剂？”
吴老板脸色变了变：“你说啥呢，就是普通污渍。你到底印不印？不印别耽误我干活。”
陈默收起彩页：“印，就按刚才说的，五百份宣传单，多少钱？”
“一百五，先付五十定金。”
陈默掏钱，付了定金，留下联系方式，走出店面时，周斌迎上来：“怎么样？”
“有问题。”陈默把彩页递给他，“看背面。”
周斌仔细看了看：“这是……”
“像不像实验室里那些化学试剂的颜色？”
“丙酮？”周斌压低声音：“甲苯是透明的，丙酮带点黄绿色。”
陈默点头：“印刷厂里不该有这东西。除非他们印的不是普通东西。”
回到车上，陈默给老王打电话：“精艺图文，查他最近的采购记录，特别是化学品或者特殊耗材。”
半小时后，老王回电：“查到了！吴老板上个月从化工市场买了一批专用清洗剂，发票上写的，但我查了那个型号，根本不是清洗剂，是印刷电路板用的腐蚀液！”
“腐蚀液？”
“对，而且量不小，足够清洗十几台大型印刷设备。”老王声音急促：“但他店里只有一台老式印刷机，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陈默握紧电话：“他用腐蚀液干什么？”
“只有一个可能，销毁证据。”老王说：“印刷品用碎纸机处理，但有些特殊材料，比如涂层面、磁条，或者带特殊涂层的纸张，碎纸机处理不干净，需要用化学方式彻底溶解。”
“所以俱乐部把不能碎的东西，送到他这儿化学销毁？”
“很有可能！”老王说：“而且我查了吴老板的垃圾清运记录，他每周会运出一批废液，送到郊区的危险废物处理站。时间也是周三晚上！”
和俱乐部的垃圾车同一天。
“废物处理站那边能动手吗？”陈默问。
“我试试联系。”老王说：“但那边管理很严，得有正规手续才能进去取样。”
“想办法。”陈默说：“这是条大鱼。”
挂断电话，周斌看着他：“要动手？”
“等老王消息。”陈默发动车子：“如果废物处理站那边能拿到样品，就能证明他们在销毁证据。到时候，吴老板就是突破口。”
“那俱乐部那边……”
“继续盯。”陈默把车开出市场：“但重点转到吴老板身上。派人盯住他，看他和谁接触，运什么东西。”
“明白。”
回安全屋的路上，天色渐暗。街道两旁的灯亮起来，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周斌忽然说：“今天早上，我差点想不干了。”
陈默没接话。
“觉得没希望，白费劲。”周斌看着窗外：“但现在好像又有点盼头了。”
“查案就是这样。”陈默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磨，磨耐心，磨体力，磨得你想吐。但偶尔，会冒出一个线头。抓住了，就能扯出一大片。”
“这次能扯出来吗？”
“不知道。”陈默拐过一个弯：“但总得试试。”
车驶入隧道，灯光在挡风玻璃上快速滑过。黑暗，明亮，又黑暗。像这个案子，也像他们这些人。
在黑暗里待久了，偶尔见到一点光，就会拼命追过去。哪怕那光可能是陷阱，是幻觉，是另一段黑暗的开始。
但是那也得追，因为除了追，没别的路可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