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写了整整一下午，老王已经回了技侦，陈默、周斌、老鲨三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各自对着电脑，把气象站行动的始末详细记录。包括怎么发现的线索，为什么决定去，遭遇了什么，怎么撤离的。一个字不能错，一个细节不能漏，因为这份报告要交到赵支队手里，甚至可能上交省厅。
写到傍晚，眼睛都花了。周斌把键盘一推，靠在椅背上：“妈的，比抓人还累。”
“抓人累身，写报告累心。”老鲨还在敲字，速度不快，但很稳。
陈默盯着屏幕，光标在冲突过程那段闪烁。怎么写？如实写，他们先动手，放倒了对方三个人。但这样会显得他们过于冒进，主动挑起冲突。修饰一下？说对方先动手，他们是自卫。
“冲突那段，我来写。”老鲨忽然说：“就说对方发现我们，意图攻击，我们被迫制服。细节我来编，你们统一口径就行。”
陈默看向他。老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认真。
“会连累你。”陈默说。
“反正我快退休了，不在乎。”老鲨点了根烟：“你们还年轻，背个处分影响前途。”
陈默沉默片刻，点点头：“谢了。”
晚上七点，报告写完打印，三份，签字按手印。陆涛过来收走，看都没看就塞进文件夹：“赵支队在等，你们跟我来。”
赵支队办公室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眼睛布满血丝，看起来比前几天老了十岁。
陆涛把报告放在桌上。赵支队没碰，盯着三人看了足足一分钟，才开口：“谁的主意？”
“我。”陈默上前一步。
“具体。”
“我们发现气象站异常，判断可能是7号点。考虑到机会难得，而且对方可能随时转移，所以决定立即侦查。”陈默站得笔直：“行动前我评估过风险，认为三人小队足够应对常规情况。遭遇对方人员纯属意外，我们被迫自卫，制服对方后立即撤离，没有暴露身份。”
“被迫自卫？”赵支队冷笑：“对方三个人，你们也四个人，这么巧？”
“是巧合。”
“那你们运气真好。”赵支队拿起报告，翻了翻，又扔回桌上：“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对方现在知道警方盯上气象站了，意味着他们可能销毁证据转移据点，意味着我们之前所有的布局可能白费！”
陈默没说话。
“我有没有强调过纪律？有没有说过一切行动必须报备？”赵支队声音提高：“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组织？还有没有我这个支队长？！”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窗外传来隐约的车声，但屋里只能听到呼吸声。
陆涛开口：“赵支队，他们确实违反纪律，但行动也有收获。确认了气象站是毒品储存加工点，拿到了现场照片和对方人员信息。功过相抵，是不是……”
“功过相抵？”赵支队看向陆涛：“老陆，你也是老警察了，这种话能说吗？功是功，过是过。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这是严重的违纪行为！别说功过相抵，光是这一条，就够停职检查了！”
“赵支队……”
“你别说了。”赵支队摆手，看向陈默：“你们三个，从现在起停职，写深刻检查。什么时候复职，等通知。”
陈默咬牙：“那案子呢？”
“案子有别人跟。”赵支队说，“技侦和特警已经接手气象站监控，后续行动你们不用管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支队站起来：“出去。”
三人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在脸上像抹了层粉。
周斌一拳砸在墙上：“操！”
老鲨拍拍他肩膀：“算了，早料到会这样。”
陈默没说话，径直下楼，陆涛追出来，在楼梯口拦住他：“陈默。”
陈默停住。
“赵支队压力很大。”陆涛压低声音：“省厅那边一直在施压，有人想把案子按下去。你们这次行动，正好给了他们借口。”
“所以我们就成了替罪羊？”
“暂时性的。”陆涛说：“停职期间，你们名义上不能参与调查，但可以私下跟进。我这边会继续协调，一有进展就通知你们。”
“气象站那边呢？”
“特警已经布控了，二十四小时监控。但对方很警觉，从昨天开始就没再进人，连运油车也没来。”陆涛顿了顿：“我怀疑他们已经放弃那个点了。”
“这么快？”
“灯塔的风格就是这样，一旦发现危险，立刻切断。”陆涛说：“所以你们拿到那些照片，可能是最后一批证据。”
陈默心里一沉，如果气象站被放弃，那线索又断了。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获。”陆涛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技侦分析了你们拍的照片，发现了一些东西。”
陈默接过U盘。
“铁门上的虹膜识别器，型号是德国产的军用级别，国内很少见。技侦通过特殊渠道查了采购记录，发现本市有三家公司买过同款设备，其中一家是鑫隆安保。”
“鑫隆？”
“对，就是之前查到的，给盛科提供安保服务的那家公司。”陆涛说：“鑫隆的法人代表叫孙强，有前科，但最近几年洗白了。我们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每个月会收到一笔来自境外账户的汇款，金额固定，备注是技术服务费。”
“技术服务费……”陈默想起L-01：“他是L-01的人？”
“有可能。”陆涛点头：“鑫隆负责给灯塔在本市的据点提供安保和技术支持。气象站的安保系统，可能就是他们装的。”
“能抓孙强吗？”
“证据不足。”陆涛摇头：“汇款是境外账户，抓不到实际把柄。而且孙强很小心，出门必带保镖，家里也装了反监控设备。”
“那怎么办？”
“从外围突破。”陆涛说：“鑫隆名下有几辆车，专门用来给各个据点做维护。我们盯住这些车，就能找到其他据点。”
“车在哪儿？”
“正在查。”陆涛看了眼时间：“你先回去休息，等有消息我通知你。停职期间低调点，别惹事。”
陈默点头，下楼离开市局，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停职，检查，线索中断……每一步都像是被人算好了，卡得死死的，但U盘在手，至少还有方向。
回到临时住处，不是安全屋，是市局安排的招待所单间，条件简陋，但胜在安全。陈默打开电脑，插入U盘。
里面有几个文件夹：气象站照片分析、虹膜识别器资料、鑫隆安保调查报告，还有一份特警布控的初步方案。
他先看气象站分析。技侦把照片放大到像素级别，在铁门旁边的墙上发现了一串极小的数字，像是用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G-7-03。
G-7-03？像是编号。
他继续翻看鑫隆的报告。孙强，四十二岁，早年混社会，后来开安保公司。公司名下有十二辆车，其中三辆是厢式货车，专门用于设备维护。这三辆车的GPS记录显示，它们经常在夜间出没于几个固定地点：气象站、三号码头、城北仓库，还有城西的一个物流园。
物流园？陈默皱眉，之前没注意过这个地方。
他调出地图，物流园在城西郊区，面积很大，里面全是仓库和货场。鑫隆的车每周会去一次，时间固定在周四凌晨。
今天周三，明天就是周四。陈默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如果现在出发，提前去物流园布控，也许能发现什么。
但他停职了，不能擅自行动。而且陆涛明确说了，等通知。
犹豫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给陆涛发了条加密信息：“鑫隆的车明天凌晨可能去物流园，请求布控。”
几分钟后，陆涛回复：“已安排特警监控，你不要参与。”
陈默放下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张扭曲的脸。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线索：G-7-03，虹膜识别，鑫隆，物流园……睡意全无。
凌晨两点，手机震动。陆涛直接打来电话：“物流园有发现。鑫隆的车进去了，在D区7号仓库卸货。卸的东西用木箱装着，很沉，像是设备。”
“什么设备？”
“看不清，但箱子大小和形状，有点像实验室用的反应釜。”陆涛声音很轻，像是在隐蔽处说话，“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仓库周围有红外感应和监控。”
“要进去吗？”
“不行，风险太大。”陆涛说：“但我们已经确认了仓库位置，接下来可以长期监控。如果这里真是新的实验室或者储存点，他们总会露出马脚。”
“仓库产权是谁的？”
“查了，注册公司是永昌贸易，又是空壳。但法人代表的名字你肯定想不到……”陆涛顿了顿：“刘建军。”
“鑫悦商贸那个刘建军？”
“对，就是他。”陆涛说：“鑫悦给俱乐部供货，永昌租仓库给灯塔，刘建军这个人，不简单。”
“抓他？”
“没证据。”陆涛叹气，“这些公司手续齐全，表面看都是合法生意。抓了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惊动上面的人。”
陈默明白。刘建军这种人，就是白手套，专门负责搭建合法外壳。抓他容易，但抓了也没用，因为他知道的有限，而且背后的人会立刻切断联系。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他们下一次活动，等他们犯错。另外，技侦那边在尝试破解虹膜识别系统，如果能成功，我们就有机会打开气象站那道铁门。”
“需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周。”陆涛顿了顿：“陈默，我知道你急，但这次真的不能蛮干了。对方已经警觉，我们再出错，可能就全盘皆输了。”
“明白。”
“好好休息，有进展我会通知你。”陆涛挂了电话。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外面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等，又是等，但他有种感觉，这次等不了多久，风暴，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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