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职的日子像钝刀子割肉，一天天磨人，陈默每天待在招待所，除了写检查就是看资料。老王把破解出来的文件陆续发给他，加密邮件片段越来越多，渐渐拼凑出灯塔组织在本市的完整架构。
港口负责海上运输，对接远航号和境外渠道；仓库负责本地储存和分销，管理气象站、城北仓库、物流园等据点；账房负责洗钱，通过俱乐部、鑫悦商贸等渠道把黑钱洗白；L-01是技术总负责，指导生产和质量控制。
而船长，是这一切的总协调人。邮件里很少直接提到船长，但所有重大决策，比如转移据点、更换供应商、调整运输路线最后都要船长批准。
船长是谁？邮件里没写，但陈默有种直觉，这个人就在本市，甚至可能就在他们眼皮底下。
周四晚上，陆涛发来消息：“物流园那边有动静。鑫隆的车又来了，这次卸的不是设备，是原料桶。我们的人拍了照片，已经发给严教授辨认。”
半小时后，严教授回信：“桶身标识是进口丙酮和甲苯，纯度很高，正是制极乐鸟的原料。从数量看，足够一个中型实验室运转一个月。”
原料运进去了，说明物流园的据点已经启用。
“要端掉吗？”陈默问。
“再等等。”陆涛回复：“原料进去，成品总要出来。我们等他们生产出来，人赃并获。”
“万一他们不在本地生产，只是中转呢？”
“那就跟踪运输车辆，看原料运去哪儿。”
周五上午，老王传来新进展：“我破解了一封加密邮件，是L-01发给仓库的，要求加快G-7系列的生产进度，因为港口那边催货。”
“G-7系列是什么？”
“邮件里没细说，但提到了纯度和包装规格。”老王说：“我对比了气象站拍到的成品照片，包装袋上印的批次号就是G-7开头。”
所以G-7就是极乐鸟的产品代号，而气象站铁门上的G-7-03，可能是第三个生产批次或者第三个储存点。
“邮件里还提到船长要求本周内完成海运准备。”老王补充：“应该是有一批货要出海。”
陈默立刻想到远航号，但远航号已经被盯上，灯塔还有别的船？
他给陆涛打电话：“可能有一批货近期要出海，需要监控沿海港口。”
“已经在做了。”陆涛说：“缉私和海警那边都打了招呼，重点盯防中小型货船和渔船。但沿海线太长，船只太多，很难全面覆盖。”
“有没有可能从内部突破？”陈默问：“比如找码头工人或者船务公司的人打听？”
“太冒险，而且容易暴露。”陆涛顿了顿：“不过……我们确实有个人，可能帮得上忙。”
“谁？”
“孙丽娟。”陆涛说：“她以前在盛科做财务，接触过船务方面的账目。虽然核心信息不多，但至少知道盛科跟哪些船务公司有合作。”
陈默想起孙丽娟的女儿还在ICU，这个时候找她，不太合适。
“她女儿情况怎么样了？”
“稳定了，但还没醒。”陆涛叹气：“孙丽娟现在全天守在医院，整个人快垮了。我跟她谈过，她愿意帮忙，但需要时间回忆。”
“我去找她吧。”陈默说：“有些细节，当面问更清楚。”
“你停职期间，不能公开露面。”
“我悄悄去。”
陆涛沉默几秒：“小心点，别被盯上。”
下午，陈默换了身便装，戴上帽子和口罩，打车去医院。孙丽娟女儿住的重症监护室在住院部顶层，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味道，安静得可怕。
孙丽娟坐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手里攥着纸巾，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看到陈默，她愣了一下，才认出他来。
“陈警官……”她声音嘶哑。
“孙女士。”陈默在她旁边坐下：“孩子怎么样？”
“医生说脑部损伤严重，就算醒了，也可能……”她说不下去，捂着脸抽泣。
陈默等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开口：“有些事需要你帮忙，关于盛科的船务往来。”
孙丽娟擦掉眼泪，点点头：“你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盛科跟哪些船务公司有长期合作？”
“主要是三家。”孙丽娟回忆：“海通航运，做近海运输的；远洋物流，走国际线的；还有一家叫顺达船务，规模小，但合作很久，账目上有些款项说不清。”
“顺达船务的老板是谁？”
“姓赵，叫赵志刚。五十多岁，以前跑船的，后来开了家公司。”孙丽娟想了想：“这个人很神秘，很少露面，公司业务都是下面人打理。但盛科跟他合作的项目，利润特别高，而且都是现金结算，不走公账。”
“现金结算？”陈默皱眉：“金额大吗？”
“一次几十万到上百万，一个月能有四五次。”孙丽娟说：“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李盛说这是商业机密，不让我多问。”
“这些现金从哪儿来？”
“从俱乐部。”孙丽娟压低声音：“俱乐部每周会有一笔现金收入，数额很大，都是会员的服务费。这笔钱不入账，直接送到盛科，再由李盛转交给顺达。”
俱乐部收现金，盛科转手给船务公司，这是典型的洗钱加运输费支付链条。
“顺达的船主要跑哪些航线？”
“近海居多，经常去福建、浙江一带，偶尔也去公海。但他们有些船很奇怪，注册吨位不大，但实际载货量远超标准。我有次看到报关单，一条两百吨的船，报了五百吨的货，但海关居然放行了。”
“海关那边有人？”
“肯定有。”孙丽娟点头：“盛科每年花大笔钱打点海关的人，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级别不低。”
陈默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顺达船务，赵志刚，海关保护伞，这又是一条线。
“还有。”孙丽娟忽然想起什么：“顺达名下有条船，叫海鹰号，经常跑夜航，而且不走固定航线。我有次听李盛打电话，提到海鹰号这周跑特殊线路，让财务多准备现金。”
“特殊线路是指？”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合法生意。那条船回来的时候，总是深夜靠岸，卸货很快，而且卸货地点不在正规码头，都是些偏僻的小泊位。”
陈默心里有数了。海鹰号可能就是灯塔用来运输毒品的船。
“船现在在哪儿？”
“不清楚，但按规律，它每周五晚上会出海，周日凌晨回来。”孙丽娟看了眼手机：“今天就是周五。”
陈默立刻起身：“孙女士，谢谢你。这些信息很重要。”
孙丽娟抓住他的袖子，眼睛又红了：“陈警官，我女儿……我什么都说了，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些人。”
“我们一定尽力。”陈默郑重道：“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离开医院，陈默给陆涛打电话，通报了顺达船务和海鹰号的情况。
陆涛马上协调海警和缉私，在全市沿海布控，重点查找海鹰号。但船名可能更改，外观也可能伪装，找起来如大海捞针。
晚上八点，老王发来紧急消息：“破解了L-01的另一封邮件，今晚十点，港口在4号锚地接货，船号HY-7。”
HY-7？海鹰7号？还是代号？
陈默把信息转给陆涛，陆涛回复：“4号锚地在公海边缘，已经派缉私艇过去了。但公海执法需要手续，时间可能来不及。”
“不能让他们交易成功。”陈默说：“如果这批货出海，再想追就难了。”
“我知道，正在协调。”陆涛说：“你们待命，不要擅自行动。”
陈默在招待所坐不住，下楼开车，往沿海方向驶去。他知道自己不该去，但直觉告诉他，今晚是关键。
九点半，他开到海边一个废弃的观测站。这里地势高，能看见远处海面的灯光。夜色深沉，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几艘渔船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十点整，远处海面出现一道快艇的灯光，速度很快，朝着公海方向驶去。接着，另一道灯光从公海方向迎过来。
两道光越来越近，最后汇合在一起，交易开始了。
陈默握紧望远镜，但距离太远，看不清细节。他拿出加密手机，想联系陆涛，却发现信号微弱。
就在这时，远处海面突然亮起强烈的探照灯光！接着是警笛声，隐约传来，缉私艇到了！
海面上顿时乱成一团，快艇想跑，但被缉私艇拦住。双方僵持了几分钟，突然，快艇方向传来爆炸声，火光冲天！
陈默心脏骤停，他勉强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杂乱的呼叫：“对方自爆！重复，对方自爆！快艇沉没，货物落海！”
“人员呢？”
“跳海了，正在搜救！”
“货呢？”
“大部分沉了，海面有漂浮物，正在打捞！”
陈默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发抖。自爆，毁证，跳海，典型的灯塔手法，宁可同归于尽，也不留活口。
这次行动，又失败了。
不，也不算完全失败。至少截住了交易，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但关键人物可能跑了，货物沉了，证据没了。
而且，这次冲突之后，灯塔肯定会更加警惕，甚至可能彻底转入地下。他靠在车上，点了根烟。海风很大，吹得火星四溅。
手机震动，陆涛打来电话，声音沙哑：“你来了，都看到了？”
“看到了。自爆的是哪边？”
“送货方，应该是灯塔的人。”陆涛说：“缉私艇抓到了接货方，是几个小喽啰，一问三不知。货物打捞上来一些，是极乐鸟，数量不多，可能只是样品。”
“样品？”
“对，纯度很高，包装精良，像是拿去给买家验货的。”陆涛顿了顿：“L-01在邮件里说本周内完成海运准备，我怀疑这批货是样品，大货还在后面。”
“大货在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还在陆地上。”陆涛说：“今晚这么一闹，他们要么暂停，要么加速转移，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找到储存点。”
“物流园？”
“可能性最大。”陆涛说：“我已经申请了搜查令，明天一早行动。你停职期间不能参与，但我需要你在外围策应。”
“明白。”
挂断电话，陈默看着远处海面渐渐平息的火光。缉私艇的探照灯还在扫射，像一把把光剑刺破黑暗。
今晚截住了样品，打乱了交易，但真正的战斗，明天才开始。而且，他有一种预感，明天不会顺利。
灯塔太狡猾，每次都能提前一步，除非，他们内部真的出了叛徒，或者有影在帮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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