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招待所房间的灯还亮着,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烟灰洒得到处都是。陈默坐在桌前,盯着手机屏幕上那条加密信息,已经看了快半小时。
“G-7-03已转移,新位置待确认。影在高层,小心。”
字不多,信息量很大。G-7-03是气象站铁门上的编号,说明那个据点确实被放弃了。新位置待确认,对方还在活动,只是换了个地方。最要命的是最后半句,影在高层,小心。
影是谁?高层有多高?
陈默掐灭手里的烟,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沉睡,路灯孤独地亮着,街道空旷得像条黑色的河。他想起物流园行动前,黑色奔驰提前出现;想起气象站潜入时,对方正好派人检查;想起海鹰号交易,缉私艇刚到对方就自爆。
太巧了,巧得不正常。手机震动,是陆涛打来的。
“还没睡?”陆涛声音沙哑。
“睡不着。看到那条信息了?”
“看到了。”陆涛顿了顿:“你怎么看?”
“内部有鬼,级别不低。”陈默说得直接:“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每次行动都慢半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默能听到陆涛点烟的声音,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我也有这种感觉。”陆涛声音压得很低:“但这话不能乱说。没证据,说了就是破坏团结,搞内部对立。”
“那怎么办?”
“等,等对方露出马脚。另外,你那条线的信息源,能不能再挖挖?他既然能知道G-7-03转移,应该还能知道更多。”
“我试过联系,没回应。”陈默摇头:“这人很小心,每次都是单向通讯。”
“继续试。”陆涛顿了顿:“对了,明天上午九点,指挥部开会,研究收网方案,你来参加。”
“我停职了。”
“特殊情况,赵支队特批。”陆涛说:“穿便装,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明白。”
挂了电话,陈默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却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这几个月的所有线索,远航号、盛科、墨渊、俱乐部、气象站、物流园……碎片很多,但总缺最关键的那几块。
影在高层,这句话像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陈默从市局后门进去,走消防楼梯上到七楼。会议室门关着,门口站着两个穿便衣的年轻人,陈默没见过,应该是从别的单位调来的。
其中一人抬手拦住:“证件。”
陈默亮出临时通行证,对方仔细核对,又用设备扫了一下,才点头放行。
推门进去,会议室里烟雾缭绕,长桌边坐了十几个人,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赵支队坐在主位,眼睛红肿,显然又是一夜没睡。陆涛坐在他左手边,正在看手里的文件。
陈默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没跟任何人打招呼。
九点整,赵支队敲了敲桌子:“人都到齐了,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首先通报一下近期行动成果。”赵支队翻开文件夹:“物流园行动,抓获涉案人员十名,缴获新型毒品极乐鸟成品五十二公斤,半成品及原料若干。海上拦截行动,缴获样品两公斤,抓获接货人员三名。俱乐部行动,带走涉案管理人员七名。”
他顿了顿,看向在座的人:“成果有,但问题更大。实验室核心人员逃脱,俱乐部老板潜逃,海上运输量远低于预期。我们打了三拳,一拳打在棉花上,两拳打空了。”
没人说话,气氛凝重。
“专案组经过研判,认为收网时机已经成熟。”赵支队继续说:“理由有三:第一,我们已掌握灯塔组织在本市的基本架构和运作模式;第二,已锁定多个据点位置;第三,近期连续打击已对对方造成实质性压力,为防止其彻底转入地下或转移资产,必须尽快收网。”
他看向陆涛:“老陆,你来说方案。”
陆涛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上面已经画好了三张作战图。
“收网行动分三线同步进行。”他用笔敲了敲第一张图:“第一线,郊区实验室。根据最新情报,实验室已转移至城西废弃化工厂,内部有武装守卫,预计人员十五到二十人。行动目标:控制现场,抓捕所有人员,缴获设备及证据。”
他指向第二张图:“第二线,兰亭苑俱乐部。目标:控制俱乐部所有出入口,抓捕老板宋平及其他核心管理人员,查封账目及电子设备。”
第三张图:“第三线,海上拦截。目标:在预定海域拦截运输船海丰号,人赃并获。情报显示,该船将于七十二小时内离港,船上载有大批毒品。”
“时间呢?”有人问。
“明晚零点,三线同时行动。”陆涛说:“考虑到行动复杂性和突发状况,各线指挥员有十五分钟灵活调整窗口,但必须确保整体同步,避免打草惊蛇。”
赵支队补充:“这次行动,特警支队、禁毒总队、缉私局、网安支队联合参与。指挥部设在市局七楼,我任总指挥,陆涛任副总指挥。各行动组负责人现在确认。”
他开始点名,实验室突击组、俱乐部控制组、海上拦截组……每个组的负责人都站起来应道。
最后,赵支队看向陈默:“陈默。”
陈默站起来。
“你任实验室突击组组长,周斌、老鲨配合。特警支队抽调二十人给你,装备按最高标准配。”赵支队盯着他:“任务很重,对方有武装,可能负隅顽抗。有没有问题?”
“没有。”陈默说得很干脆。
“好,坐下。”赵支队看向其他人:“各组分头制定详细方案,下午三点前报指挥部。记住,保密是第一位的。行动细节,仅限于在座各位和必要执行人员知晓。散会。”
人群陆续离开。陈默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往外走。陆涛叫住他。
“陈默,留一下。”
两人走到会议室角落,陆涛点了根烟,也递给陈默一根。
“实验室那组,压力最大。”陆涛吐了口烟:“对方不是普通毒贩,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员。气象站那次你见识过了,这次只会更凶险。”
“我知道。”陈默把烟点上,“所以才得我去。”
“不是不信你的能力。”陆涛看着他:“是提醒你,别冲动。任务第一是控制现场,抓活口,拿证据。其次是保证队员安全。自己的命也要顾着。”
陈默点头。
“另外,”陆涛压低声音:“关于影的事,会上我没提。但行动中,你要多留个心眼。通讯用加密频道,行动细节到最后一刻再公布。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陈默说:“防着自己人。”
“心里有数就行。”陆涛拍拍他肩膀:“去准备吧。下午三点,我要看到详细方案。”
离开会议室,陈默没回招待所,直接去了特警支队。周斌和老鲨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三人进了小会议室,关上门。
“任务都清楚了?”陈默问。
“清楚了。”周斌点头:“端实验室,抓人缴货。”
老鲨没说话,但眼神说明一切。
“来,看地图。”陈默把城西废弃化工厂的平面图铺在桌上:“这是八十年代的老厂,占地两百亩,主体建筑五栋。实验室最可能在3号车间,以前是原料仓库,地下有防空洞。”
他用红笔圈出几个位置:“主要入口在这里,但对方肯定有暗门和逃生通道。我们分三队,一队正面强攻,吸引火力;二队从侧面渗透,控制制高点;三队堵后门,防止逃跑。”
“火力配置呢?”老鲨问。
“对方可能有自动武器,我们配95式,穿防弹衣,带震撼弹和烟雾弹。”陈默说:“特警那边会提供装甲车破门,但车间内部结构复杂,装甲车进不去,得靠人。”
周斌皱眉:“里面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质?有没有陷阱?”
“情报有限。”陈默摇头:“只知道有武装守卫,具体人数和装备不详。人质可能性不大,但可能有被胁迫的技术人员。至于陷阱……”他顿了顿:“以灯塔的风格,肯定有。”
“自毁装置?”老鲨问。
“大概率。”陈默说:“所以行动要快。突入后,技术组立刻跟进,控制电脑和服务器,防止数据销毁。抓捕组控制人员,搜查组收集证据。各环节必须衔接紧密,不能有断档。”
三人又讨论了半小时,细化每个步骤。谁负责破门,谁负责掩护,谁负责搜捕,谁负责警戒,都明确了。
“最后一点。”陈默看着两人:“这次行动,可能会有意外。如果情况失控,我命令撤退,必须立刻撤。别犹豫。”
周斌和老鲨对视一眼,都点头。方案写完,已经下午两点。陈默让两人休息,自己拿着方案去找陆涛。路过档案室时,他脚步顿了顿。
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陈默推门进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警正在整理文件。
“陈警官?”女警抬头:“有事吗?”
“看看旧案卷宗。”陈默说:“我母亲当年的案子。”
女警犹豫了一下,还是指指最里面的铁柜:“都在那儿,自己找吧。别弄乱了。”
陈默走过去,打开柜门。里面堆满了牛皮纸档案袋,积了厚厚一层灰。他找到母亲的名字:陈静,编号980327。
抽出档案袋,沉甸甸的。他走到窗边的桌子前,坐下,打开。
里面是现场照片、勘查报告、询问笔录、尸检报告……纸页已经泛黄,边缘卷曲。陈默一张张翻看,动作很慢。
母亲牺牲时的照片,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不是不敢看,是没必要。那个画面在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每个细节都记得。
他翻到询问笔录部分。当时调查组询问了很多人,线人、同事、邻居……每个人的回答都记录在案,但最后结论是意外,抢劫杀人。
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出事前三天,曾申请调阅一份海关通关记录,但被拒绝了。拒绝理由是涉及商业秘密,不予公开。
她在查什么?跟远航号有关?还是跟别的船有关?
继续往下翻,在最后一页,陈默看到一行手写的备注:“线人老K失联,疑灭口。港口线断。”
老K……K先生?港口?
陈默心脏猛地一跳,母亲当年也在查港口这条线,而且线人叫老K。严教授说过,母亲问过K先生提供的事。
线索连起来了。母亲查的案子,跟现在这个案子,是同一个网络。只是二十年前规模小,现在做大了。
他把档案收好,放回柜子。走出档案室时,脚步有些沉。
下午三点,指挥部。各行动组负责人陆续汇报方案。陈默的实验室突击方案经过陆涛和赵支队审核,基本通过,只做了几处微调。
“所有方案确认完毕。”赵支队站起来:“各组分头准备,今晚十点前完成所有部署。明晚零点,准时行动。”
散会后,陈默回到特警支队。周斌和老鲨已经领好了装备,正在检查枪械。二十名特警队员也到了,清一色的精壮小伙子,眼神锐利,话不多。
陈默把地图铺开,又讲了一遍行动细节。每个队员的任务、位置、配合,都确认无误。
“最后强调一点。”陈默看着所有人:“对方不是善茬,可能会拼命。我们要的是控制,不是歼灭。能抓活的尽量抓,但前提是保证自己安全。遇到抵抗,果断处置。”
队员们点头。
“现在解散,休息,养足精神。”陈默说:“明晚十一点集合,出发。”
队员们陆续离开。周斌走过来:“要不要去现场再看看?”
“不用。”陈默摇头:“去多了反而引人注意。情报组在那边盯着,有变化会通知。”
老鲨擦着枪,忽然说:“这次行动,我有点不好的预感。”
“怎么说?”陈默看向他。
“说不上来。”老鲨把枪插回枪套:“就是觉得太顺了。情报来得及时,方案制定顺利,各部门配合也顺畅,顺得不像真的。”
陈默沉默,他也有同感,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走一步看一步。做好最坏的打算就行。”
晚上,陈默回到招待所。他洗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睡了三小时。醒来时天已经黑了,窗外灯火通明。
他拿出手机,给那个神秘号码发了条信息:“明晚行动,实验室。影会动吗?”
没有回复,意料之中。他收起手机,开始检查装备。手枪、弹夹、手铐、防弹衣、夜视仪……一件件过手,确保万无一失。
晚上十点,加密频道传来情报组消息:“化工厂今晚有车辆进出,卸货。守卫人数增加,约二十人。未发现异常。”
陈默回复:“继续监视。”
十一点,他走出招待所。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周斌和老鲨的车已经等在路边,三人上车,驶向特警支队。
决战前夜,城市依旧喧嚣。没人知道,几小时后,一场风暴将在黑暗中爆发。
陈默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忽然想起母亲档案里那句话:“港口线断。”
这次,他要把这条线重新接上。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