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工厂的火第三天凌晨四点多才完全扑灭，天亮后，现场勘查组进场，戴着防毒面具，在废墟里一寸寸地翻。
陈默也来了，穿着防护服，站在3号车间的残骸前。车间烧得只剩框架，钢筋扭曲得像麻花，混凝土块焦黑开裂，满地都是烧熔的设备残骸和化学品凝结的怪异硬块。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烧焦的塑料、化学品，还有种说不出的甜腻味，混在一起，闻多了头晕。
技术组的老王已经在里面忙活了，他蹲在一堆扭曲的金属架子前，用镊子夹起一块烧变形的电路板，对着光看。
“陈默，过来看这个。”老王招手。
陈默走过去，蹲下。那块电路板大部分烧焦了，但有个角落还保留着完整的芯片和印刷字。
“这是？服务器主板？”陈默问。
“对，而且是高端货。”老王指着芯片上的标识：“进口的，带加密模块。这种一般用在需要高度保密的数据处理上。”
“数据能恢复吗？”
“难。”老王摇头：“烧得太厉害，芯片可能都熔了，但我试试看，也许能提取到碎片。”
他把电路板小心装进证物袋，继续在废墟里翻找，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
车间很大，原来应该是化工厂的原料仓库，挑高超过十米。现在屋顶塌了大半，阳光从破洞照进来，在灰烬上投下光斑。
废墟大致能看出分区。靠门这边是工作区，烧毁的桌椅、电脑显示器残骸、文件柜的焦黑骨架。往里是实验区，反应釜的残骸东倒西歪，管道炸得到处都是，玻璃器皿碎成渣，混在灰烬里闪着诡异的光。
最里面是那扇防爆门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扭曲的门框嵌在墙里，墙都炸塌了，露出后面的小房间。
陈默走过去。小房间大概二十平米，墙是加厚的，刷了防火涂层，虽然烧黑了，但结构还在。里面更惨，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只有几台烧成铁疙瘩的机器和满地灰烬。
这就是L-01的实验室。数据、样品、设备，全没了。
“陈默！”周斌在门口喊。
陈默走出去，周斌指着车间侧面：“那边发现个东西。”
两人绕到车间侧面，那里有个半塌的配电房。门开着，里面有个铁柜子，门被炸变形了，但没烧着。
“撬开看看。”陈默说。
老鲨拿来撬棍，几下把柜门撬开。里面是几排断路器，还有个小铁盒，用螺丝固定在柜壁上。
老鲨卸下铁盒，打开，里面是一沓纸质文件，用塑料膜包着，保存完好。
陈默接过，快速翻阅。是设备维护记录，记录着实验室各种仪器的保养时间、故障情况、维修记录。最后几页是电力消耗记录，每天详细记录着各区域的用电量。
“这个有用。”陈默说：“能看出实验室的运作规律。”
继续翻，在最后一页，他发现一行手写的备注：“7月15日，G-7批次试产成功，纯度92%。L-01验收通过。船长指示：扩产。”
7月15日，就是一个月前，G-7批次，应该就是极乐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料供应稳定，鑫悦商贸可靠。出货渠道：港口（60%）、仓库（30%）、俱乐部（10%）。”
陈默把这些页拍下来，把文件装回证物袋：“带回去，仔细分析。”
上午十点，现场勘查基本结束。能找到的证据不多，几块没烧完的电路板，一些文件残片，还有那个铁盒里的完整记录。
收队回市局，技术组立刻开始工作，尝试恢复数据。陈默、周斌、老鲨在会议室里，把拍到的资料整理成报告。
中午，陆涛来了，带着盒饭。四个人在会议室里边吃边聊。
“俘虏审得怎么样？”陈默问。
“嘴硬。”陆涛扒了口饭：“八个都是干粗活的，搬货、守卫，对核心情况一问三不知。问急了就说拿钱办事，别的不管。”
“技术人员呢？一个活的都没有？”
“没有。”陆涛摇头：“都炸死了，尸检报告刚出来，确认身份的只有三个，另外三个烧得太厉害，DNA比对需要时间。”
陈默放下筷子：“那三条线都断了？”
“没全断。”陆涛从包里掏出个平板，打开：“俱乐部那边，虽然宋平跑了，但我们查封了他的办公室，拿到了电脑和账本。技术组正在破解，已经有眉目了。”
他调出一份文件：“这是俱乐部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你看，每个月都有几笔大额现金支出，收款方是盛科集团。”
“盛科？”周斌皱眉：“墨渊那个公司？”
“对。”陆涛点头，“金额不小，每月两三百万。名义是咨询服务费，但具体咨询什么，说不清楚。”
“洗钱。”陈默说：“俱乐部收现金，通过盛科走账，把钱洗白。”
“应该是。”陆涛继续往下翻：“另外，我们还发现俱乐部和鑫悦商贸有密切往来。鑫悦给俱乐部供应酒水食材，俱乐部每月给鑫悦打款，金额也是固定的。”
陈默回道：“鑫悦也给实验室供应原料。这公司是个关键节点。”
“已经在查了。”陆涛说：“刘建军这个人，背景很复杂。表面是正经商人，但跟宋平、墨渊都有来往。我们申请了对他公司的全面调查，批文应该快下来了。”
正说着，老王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数据恢复不太顺利。”他坐下，擦了把汗：“服务器烧得太厉害，芯片物理损坏，数据提取很困难。目前只恢复了一些碎片，大多是系统日志，没什么实质内容。”
“实验记录呢？”陈默问。
“那本手写的记录，已经扫描分析了。”老王打开电脑：“L-01的笔迹很工整，记录详细。从这些数据看，实验室的产能不低，每个月能产出五十到八十公斤成品，纯度都在90%以上。”
他调出一张图表：“这是原料消耗和成品产出的对应表。你看，每批次都有详细记录，包括原料来源、反应条件、产出率、纯度检测结果非常专业。”
陈默盯着图表，数据很全，如果能抓住L-01，光这些记录就够定罪了。
“可惜人死了。”周斌叹气。
“不一定。”老王忽然说：“我在恢复数据碎片时，发现了一些远程访问记录。”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实验室的服务器有远程登录功能。”老王调出另一份文件：“从日志碎片看，爆炸发生前十分钟，有一个外部IP地址登录过系统，执行了数据备份操作。”
陈默坐直了身体：“备份到哪里了？”
“不清楚，日志不完整。”老王说：“但能确定的是，有人提前把重要数据转移了。然后才触发的自毁程序。”
“是L-01？”陆涛问。
“很可能。”老王点头：“只有他才有这个权限。而且时间点卡得这么准，说明他知道要出事，提前做了准备。”
陈默想起那个按按钮的技术员，他当时那么决绝，也许是因为知道数据已经备份，死也无所谓了。
“能追踪那个IP吗？”他问。
“试了，是境外代理服务器，跳了七八次，最终地址指向东南亚某个小国。”老王摇头：“追不下去。”
线索又断了，但至少知道，L-01可能还活着，而且手里有完整数据。
“俱乐部那边呢？”陈默看向陆涛：“电脑破解了吗？”
“破解了一部分。”陆涛说：“宋平的电脑加密很严，但技术组还是撬开了。里面有不少邮件和通讯记录，正在分析。”
他顿了顿：“有个发现，宋平和一个境外号码联系频繁，最近一次通话是行动前两小时。”
“内容？”
“不知道，但通话时长三分钟。”陆涛说：“之后宋平就消失了。”
陈默和陆涛对视一眼。行动前两小时，正是他们决定提前行动的时候。
“那个境外号码，能查吗？”陈默问。
“正在查，但需要时间。”陆涛看了眼手表：“下午调查组要开会，复盘行动细节。你们准备一下。”
“我们也要参加？”
“嗯，赵支队点名要你们去。”陆涛站起来：“记住，会上少说话，多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下午两点，调查组会议。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除了专案组的，还有纪委和督察部门的。气氛比上午更严肃。
主持会议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姓郑，省厅派来的。他先让大家汇报了行动各环节的情况，然后开始提问。
问题很细：情报来源、决策过程、命令传达、执行细节……每个环节都要说清楚，时间精确到分钟。
问到陈默时，郑组长盯着他：“陈默同志，你申请行动提前的依据是什么？”
“现场观察到目标在搬运物资，疑似撤离。”陈默回答：“为避免扑空，所以申请提前。”
“这个判断是谁做的？”
“我做的。”
“有没有和其他人商量？”
“有，和我的队员周斌、老鲨商量过，他们都同意。”
郑组长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继续问：“行动提前的决定，是陆涛副指挥批准的。从你申请到批准，中间隔了多久？”
“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陆涛在做什么？”
“在和指挥部其他人商量。”
“都有谁？”
陈默报了几个名字，都是指挥部的核心成员。郑组长一一记下，又问：“行动开始后，你发现对方有准备，为什么不及时调整战术？”
“调整了。”陈默说：“我们加强了侧翼掩护，改变了突入路线。但对方抵抗很顽强，而且最后启动了自毁装置，这是意料之外的。”
“自毁装置是怎么发现的？”
“冲进实验室后，看到技术人员在操作电脑，屏幕上有倒计时。”
“为什么不先控制技术人员，而是先去查看设备？”
“因为设备里有重要数据。”陈默说：“技术人员可以抓，数据毁了就没了。”
郑组长看了他几秒，低头继续记录，接下来又问了一些细节，陈默都如实回答。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问得很细，气氛压抑。散会后，陈默感觉后背都湿了。走出会议室，陆涛跟上来，两人一起下楼。
“问得够细的。”陆涛点了根烟。
“是在查内鬼吧。”陈默说。
“嗯。”陆涛吐了口烟：“郑组长是老刑侦，擅长从细节里找破绽。他这么问，说明也怀疑内部有问题。”
“那问出什么了吗？”
“不知道。”陆涛摇头：“这种事，不会当场说。但我觉得，他应该已经有方向了。”
两人走到楼下，外面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接下来怎么办？”陈默问。
“等。”陆涛说：“等调查结果，等技术分析，等新的线索。这期间，你们低调点，别惹事。”
陈默点头。他看着阴沉的天，心里那股不安又泛起来。内鬼是谁？L-01还活着吗？数据备份到哪里去了？船长到底是谁？
问题很多，答案很少。
但他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继续查。
因为母亲在看着，老赵他们在看着，所有牺牲的人都在看着，他不能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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