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傍晚开始下的,不大,但细密,打在窗户上噼啪作响。陈默坐在招待所房间里,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里翻着那本从废墟里抢出来的实验记录。
记录很详细,每一页都有日期、批号、原料配比、反应条件、产出率、纯度检测……字迹工整得不像手写,像打印出来的。L-01这个人,做事极度严谨,甚至有点强迫症。
翻到最后一页,是爆炸前几天的记录。7月20日,G-7-03批次,纯度93.5%,备注:船长要求提高至95%以上,难度大,需调整催化剂。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原料库存不足,需补充。联系鑫悦,刘回复三天后到货。
三天后,就是7月23日,昨天,但昨天实验室炸了,货肯定没送到。
陈默拿起手机,给老王发信息:“查一下鑫悦商贸7月23日左右的物流记录,看有没有往化工厂方向运货。”
几分钟后,老王回复:“查了,7月23日上午,鑫悦有一辆厢货出库,目的地是城西工业园,但半路失踪了。GPS最后信号在距离化工厂五公里的地方消失。”
“司机呢?”
“司机叫张伟,本地人,电话关机,家里人说昨天就没回来。”
陈默皱眉,送货司机也失踪了,是跑了,还是被灭口了?
他继续翻记录,在记录本的内页夹层里,他发现一张折叠的纸,打开看,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的是实验室的布局,标注了设备位置、通风管道、电源线路,还有几个用红笔画圈的地方。
图很专业,像是给什么人看的。陈默仔细看那几个红圈,一个在配电房,一个在通风系统总控室,还有一个在实验室角落,标注着备用电源。
他想起爆炸时,自毁装置是远程触发的。但实验室里肯定也有手动开关,就在这几个红圈的位置。
手机又震了,是周斌:“陈默,看新闻。”
陈默打开电视,调到本地频道。新闻正在播报:“今日凌晨,城西化工厂发生爆炸事故,初步调查为废弃化学品自燃引发。事故造成部分厂房损毁,无人员伤亡。环保部门已介入监测……”
画面里,化工厂还在冒烟,消防和环保的人在忙碌。记者站在警戒线外,语气平静。
“无人员伤亡?”陈默冷笑,死了六个人,抓了八个,这叫无人员伤亡?
显然,有人在压消息。
他关掉电视,给陆涛打电话:“陆队,新闻看了吗?”
“看了。”陆涛声音很沉:“上面打了招呼,案子性质特殊,暂不对外公开。”
“那受伤的兄弟呢?白受伤了?”
“不会白受伤。”陆涛说:“但现在不是公开的时候。灯塔在本地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贸然公开会打草惊蛇。”
陈默明白道理,但心里憋得慌。
“调查组那边有进展吗?”他换了个话题。
“还在查。”陆涛顿了顿:“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行动前那通打给宋平的境外电话,查到了。”
“谁打的?”
“号码注册在开曼群岛,但通话基站定位在本市。”
陈默坐直了身体:“人在本市?”
“对,而且就在市区。”陆涛说:“技术组追踪了信号源,最后锁定在城南的一个高档小区。但等我们的人赶过去,已经人去楼空了。”
“查到住户信息了吗?”
“查了,房子是租的,租客用的假身份。但物业说,租客是个四十多岁的外国男人,光头,左耳缺一块。”
光头,缺耳,又是这个特征。
“是船长?”陈默问。
“不确定,但可能性很大。”陆涛说:“我们调了小区监控,拍到了他的背影和侧脸,正在做人脸比对。”
“俱乐部那边呢?宋平有消息吗?”
“没有,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陆涛叹气:“他家人说他已经半个月没回家了,电话也打不通。公司那边,律师说他委托处理所有事务,本人出国疗养去了。”
“疗养?”陈默冷笑:“是跑路吧。”
“八九不离十。”陆涛说:“但没证据,不能发通缉令。只能暗中查。”
挂了电话,陈默走到窗边。雨还在下,街道湿漉漉的,行人匆匆。这座城市表面平静,但暗流汹涌。
他想起那张手绘的草图。如果自毁装置有手动开关,那操作的人肯定在现场。会是谁?L-01本人?还是他信任的手下?
技术人员都死了,但也许还有漏网的。
他给老王发信息:“实验室的技术人员,尸检报告出来了吗?确认身份的有几个?”
很快回复:“三个确认的,都是化工专业背景,有前科,吸毒、制毒。另外三个烧得太厉害,DNA比对需要时间,但初步判断年龄都在三十到四十岁,男性。”
“有没有发现特殊特征?比如纹身、疤痕?”
“有一个,右手虎口有船锚纹身。另外两个没发现。”
船锚纹身,又是这个标志,陈默想起码头那两个人,气象站那三个人,都有这个纹身。这是灯塔成员的标志吗?
他继续翻实验记录,在最后一页的背面,他发现一行用铅笔写的字,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影在港口,7月22日。”
7月22日,就是行动前一天,影在港口。港口是运输节点,难道内鬼在港口系统里?
陈默心跳加快。他想起母亲档案里提到的“港口线断”,难道母亲当年也在查港口这条线,然后被灭口了?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涛打电话,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现在情况不明,不能贸然行动,先查清楚再说。
晚上八点,周斌和老鲨来了,带了些吃的。三人坐在房间里,边吃边聊。
“下午我去了一趟鑫悦商贸。”周斌说:“公司关门了,门上贴了封条,说是消防检查。问了隔壁店铺,说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关了。”
“刘建军呢?”陈默问。
“跑了。”周斌摇头:“家里没人,电话关机。他老婆说他前天就去外地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跑得真快。”老鲨喝了口啤酒:“这边一炸,那边就跑,肯定是收到风声了。”
陈默没说话,吃着盒饭。饭是冷的,油凝在一起,口感很差,但他一口口往下咽。
“接下来怎么办?”周斌问,“线索又断了。”
“没全断。”陈默放下筷子,“实验记录还在,俱乐部账本在,海上抓的船在。顺着查,总能挖出东西。”
“但上面压着,不让大张旗鼓地查。”老鲨说:“调查组还在查内鬼,我们这边束手束脚的。”
“那就暗着查。”陈默说:“师傅那边有消息吗?”
“他托人问了,港口系统那边最近不太平。”周斌压低声音:“有几个中层领导突然请假,说是身体不适,但实际上是避风头。”
“哪几个?”
“名单在这里。”周斌递过一张纸条。
陈默接过看,上面写着三个名字:李明,港口管理局货运科科长;张海,海关查验处副处长;王志,边检站值班站长。
三个人,都是关键岗位。
“他说,这三个人最近和宋平走得近,吃过几次饭。”周斌说:“但没证据,不能动。”
陈默把纸条收好,这三个人,可能就是港口线的保护伞。
“最近都小心点。”陈默说:“出门注意身后,住处检查一下,别让人摸进来。”
周斌和老鲨点头,吃完饭,两人离开。陈默一个人留在房间里,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看。李明,张海,王志。三个人,哪个是影?或者都是?
他打开电脑,登录公安内网,查这三个人的资料。都是老资格,工作二十年以上,背景干净,没不良记录。但越干净,越可疑。
他调出他们的银行流水,发现最近半年,三个人都有大额资金进账,来源是境外的咨询公司。金额不大,一次十几二十万,但频率固定,每月一次。
典型的受贿手法,小额多次,不易察觉,陈默把这些记录截图保存。光有银行流水还不够,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他想起母亲档案里提到的老K。如果老K是线人,那应该有人知道他的身份。也许,当年调查组的老人还记得。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是个苍老的声音:“喂?”
“刘叔,是我,陈默。”
对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小默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问问您点事,关于我母亲当年的案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陈默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
“小默,那案子……过去这么多年了,算了吧。”
“刘叔,我没法算。”陈默说:“我现在也在查类似的案子,碰到了同样的阻力。我觉得,两条案子有关联。”
刘叔,全名刘志远,当年母亲案子的调查组成员之一,后来提前退休,据说身体不好。
“小默,听叔一句劝,别查了。”刘叔声音发抖:“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你妈就是知道太多了……”
“她知道了什么?”陈默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刘叔声音带着哭腔:“我只知道,当年查港口那条线,查到了一半,上面就叫停了。你妈不听,非要继续查,然后就……”
他停住了,说不下去。
“刘叔,港口那条线,是不是涉及到一些人?”陈默问:“比如李明、张海、王志?”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摔碎的声音,接着是忙音,刘叔挂断了。
陈默放下手机,心里有数了。这三个人,果然有问题。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夜。城市灯火璀璨,但光芒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太多黑暗。母亲当年没走完的路,他要继续走。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警察,是陈静的儿子,这个身份,注定了他不能退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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