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连着下了两天,没停的意思。空气湿得能拧出水,墙上泛着霉斑,被子摸上去都是潮的。陈默在招待所待了两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整理线索,把实验记录、俱乐部账本、港口那三个人的资料,一遍遍过,试图找出联系。
第三天早上,雨总算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陈默刚起床,陆涛的电话就来了。
“来市局一趟,紧急会议。”
陈默赶到时,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赵支队坐在主位,脸色铁青,面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陆涛坐在旁边,低头看文件,看不清表情。
其他人,禁毒总队的,经侦的,技侦的,还有几个穿便装的不认识。气氛压抑,没人说话。
陈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斌和老鲨也来了,坐在他旁边。
九点整,赵支队敲了敲桌子:“开会。”
所有人抬起头。
“先说坏消息。”赵支队声音沙哑:“俱乐部那条线,彻底断了。”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宋平死了。”赵支队继续说:“今天凌晨,在邻省的高速服务区,发现他的车停在路边,人死在驾驶座上。初步勘察,心脏病突发。”
“心脏病?”有人质疑:“这么巧?”
“尸检报告还没出来,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力伤害。”赵支队说:“车上有他的随身物品,钱包、手机都在,没丢东西。服务区监控拍到他是一个人开车进去的,进去后就没再出来。”
“死因可疑。”陆涛开口:“宋平今年四十五岁,体检报告显示心脏健康,没有病史。”
“那怎么解释?”有人问。
“两种可能。”陆涛说:“一,被下毒,伪装成心脏病。二,被胁迫,自己吓死的。但无论哪种,都说明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宋平知道的内情最多。他死了,俱乐部这条线就断了。
“俱乐部查封的电脑和账本呢?”陈默问。
“技术组分析了。”老王接话:“电脑加密很严,我们破解了大部分,但核心数据被删除了,而且是专业级删除,无法恢复。账本倒是完整,但都是表面账目,洗钱的关键环节被隐藏了。”
“也就是说,白忙一场?”周斌忍不住说。
“不算白忙。”陆涛说:“至少确认了俱乐部是洗钱和交易平台,也拿到了部分证据。但想凭这些挖出保护伞,不够。”
赵支队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海上那条线呢?”
“船扣了,船员抓了,货缴了。”缉私局的人汇报:“但船长和几个核心船员嘴很硬,一问三不知。货量确实少,只有预计的十分之一。船长交代,大部分货三天前就运走了,走的是另一条船,船名不知道,航线不知道。”
“又是提前转移。”陈默说。
“对。”缉私局的人点头:“而且这次转移很隐秘,连船长都不知道具体情况,只接到指令让他在指定时间出海接货。”
“指令从哪儿来的?”
“电话,加密号码,查不到来源。”
陈默想起打给宋平的那个境外电话,也是加密号码,定位在本市。手法一样。
“三条线,两条断了,一条半残。”赵支队掐灭烟:“现在什么情况,大家心里有数。对手比我们想的狡猾,准备比我们想的充分。每次我们刚要摸到边,他们就提前切断。”
他环视会议室:“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吧?”
没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明白。内部有鬼,而且这个鬼,能接触到核心情报。
“调查组那边有进展吗?”有人问。
“还在查。”赵支队说:“但郑组长透露,初步判断泄密环节在指挥层级。具体是谁,还在排查。”
指挥层级,那就是赵支队、陆涛,还有各行动组组长这个级别。会议室里,几个人脸色变了。
“我不是怀疑在座各位。”赵支队补充:“但事实摆在眼前,必须查清楚。这段时间,所有参与过行动的人,都要配合调查。包括我。”
他顿了顿:“在调查结果出来前,专案组工作暂缓。各小组继续手头工作,但不要采取新的行动。尤其是对港口那三个人的调查,先停一停。”
陈默皱眉。港口那三个人,可能是关键保护伞,现在停,不是给对方喘息的机会吗?
“赵支队,我有个建议。”他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说。”
“对方连续切断线索,说明他们慌了。”陈默站起来:“这时候停,正中他们下怀。我觉得应该反其道而行,加大调查力度,逼他们露出马脚。”
“怎么加大?”有人问:“证据不足,怎么查?”
“从外围入手。”陈默走到白板前:“俱乐部虽然断了,但俱乐部有会员。宋平虽然死了,但会员还在。这些会员里,肯定有人知道内情。”
他拿起笔,写下几个名字:“根据账本记录,俱乐部有十二个核心会员,每月消费在五十万以上。这些人,非富即贵,而且和俱乐部有深度绑定。查他们,也许能找到突破口。”
“理由呢?”政工的李主任开口:“这些人都有背景,没证据乱查,会惹麻烦。”
“不是乱查。”陈默说:“俱乐部涉嫌洗钱和毒品交易,这些会员作为常客,有义务配合调查。我们可以以了解情况的名义,先接触,再判断。”
陆涛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方式要讲究,不能打草惊蛇。”
赵支队沉思片刻:“这样,成立一个小组,专门排查俱乐部会员。陆涛负责,陈默配合。记住,低调,谨慎,有情况及时汇报。”
“是。”
“另外,”赵支队看向陈默:“港口那三个人,你先别碰。等我这边协调好,再动。”
陈默知道这是保护他,点头:“明白。”
散会后,陈默和陆涛留在会议室,陆涛拿出一份名单,是俱乐部核心会员的资料。
“十二个人,身份都不简单。”陆涛指着名单:“三个企业家,四个政府官员,两个律师,一个医生,一个艺术家,还有一个是外籍华人。”
陈默扫了一眼,有几个名字眼熟,在本地新闻上见过。
“从谁开始?”他问。
“从这个开始。”陆涛指着一个名字,吴文远,五十二岁,本地著名收藏家,开画廊,经常举办高端艺术沙龙。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的消费记录最奇怪。”陆涛调出账本截图:“你看,他每月在俱乐部的消费都在八十万以上,但消费项目很单一,全是艺术品鉴赏。俱乐部又不是画廊,哪来那么多艺术品?”
陈默明白了。以艺术品鉴赏为名,行贿赂或洗钱之实。
“什么时候接触?”
“明天下午。”陆涛说:“我约了他,说有个朋友想买画,请他帮忙鉴定。你跟我去,扮成买家,见机行事。”
“好。”
“另外,”陆涛压低声音:“调查组那边,郑组长私下跟我说,他们锁定了一个可疑对象。”
“谁?”
“现在不能说。”陆涛摇头:“但快了,最多三天,就有结果。这三天,你低调点,别单独行动。”
陈默点头,内鬼要浮出水面了,这是好事,但他心里反而更不安。
离开市局,陈默没回招待所,去了趟医院。孙丽娟的女儿还在ICU,没醒。孙丽娟守在门口,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陈警官。”她看到陈默,勉强笑了笑。
“孩子怎么样?”
“还是那样。”孙丽娟眼圈红了:“医生说脑损伤太严重,就算醒了,也可能……也可能是植物人。”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把带来的水果和营养品放下。
“孙女士,有件事想问你。”他坐下:“你在盛科的时候,有没有接触过一个叫吴文远的人?”
孙丽娟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但李盛的客人很多,我不一定都见过。”
“他是个收藏家,开画廊的。”
“画廊……”孙丽娟皱眉:“好像有点印象。李盛办公室里挂着一幅画,说是朋友送的,很贵。送画的人,好像就是开画廊的。”
“记得是什么画吗?”
“不记得了,但画上有个签名,英文的,看不懂。”
陈默记下,李盛的办公室,他还没去过。盛科查封后,办公室一直锁着,也许该去看看。
离开医院,他给周斌打电话:“帮我查一下,盛科查封时,李盛办公室里的物品清单里,有没有一幅画。”
半小时后,周斌回电:“查了,有。一幅油画,名字叫《港口的早晨》,作者签名是W.Y.Wu。画现在在证物室。”
W.Y.Wu,吴文远。
“能拍张照片吗?”
“我去试试。”
晚上,周斌把照片发来了,画是写实风格,画的是一个清晨的港口,渔船出海,朝阳初升。画面很美,但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港口灯塔上,有个不起眼的船锚标志。
又是船锚,他放大照片,在画的右下角,看到了签名和日期:W.Y.Wu,2022.7.15。
2022年7月15日,这个日期很熟悉。陈默翻出母亲的笔记,在某一页,母亲写道:“7.15,港口,老K失联。”
同一天,吴文远画了这幅画,送给了李盛。而老K,母亲的线人,在那天失联了,这不是巧合。
陈默给陆涛打电话:“陆队,吴文远有问题。他可能认识老K。”
“老K?”陆涛愣了一下:“你母亲那个失踪了的线人?”
“对。”陈默说:“我怀疑,老K的失联,和吴文远有关。甚至可能老K就是吴文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明天见面,探探他的口风。”陆涛最后说:“但要小心,如果老K真是他,那他隐藏了二十年,绝对不简单。”
挂了电话,陈默看着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惨白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
二十年,一个线人隐藏了二十年,从母亲的案子,藏到现在的案子。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在怕什么?
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见吴文远,必须万分小心。这个人,可能是突破口,也可能是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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