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天气放晴，阳光刺眼。陈默和陆涛开车来到城东的艺术区，吴文远的画廊就在这里。
画廊叫文远轩，门面不大，但装修雅致，白墙木地板，灯光柔和。进门左手边是个茶室，吴文远已经等在那里。
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中式对襟衫，戴金丝眼镜，手里转着两个核桃，笑容和蔼，像个普通的文人雅士。
“陆队，久仰。”吴文远起身握手，又看向陈默：“这位是？”
“我朋友，姓陈，对收藏感兴趣，想请您指点指点。”陆涛介绍。
“陈先生好，请坐。”吴文远招呼两人坐下，开始泡茶。动作熟练，行云流水。
茶是上好的普洱，汤色红亮。吴文远一边倒茶，一边闲聊，问陈默喜欢什么风格，预算多少，家里装修如何。
陈默随口应付，眼睛观察着茶室。墙上挂了几幅画，都是现代风格，抽象，看不懂。但角落里有一幅小画，是港口题材的，跟送给李盛的那幅风格很像。
“吴老师也画港口？”陈默指着那幅画。
“偶尔画。”吴文远笑道：“我是海边长大的，对港口有感情。陈先生也喜欢？”
“觉得有意思。”陈默说：“港口人来人往，有故事。”
“是啊。”吴文远放下茶壶：“每个港口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的故事光明，有的故事……藏在暗处。”
他说这话时，眼睛透过镜片看着陈默，眼神很深。
陆涛接过话头：“吴老师，听说您和李盛李总很熟？”
“老朋友了。”吴文远点头：“认识十几年了，他喜欢画，我偶尔送他一两幅。”
“那幅《港口的早晨》就是他办公室挂的那幅吧？”陈默问。
吴文远手顿了一下，核桃转得更快了：“陈先生见过？”
“有幸见过一次。”陈默说：“画得很好，特别是灯塔上那个船锚，很有味道。”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吴文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很快又恢复。
“小细节，随手画的。”他说：“陈先生观察很仔细。”
陆涛看了眼手表：“吴老师，我朋友想买幅画挂家里，您这儿有什么推荐？”
“那得看陈先生喜欢什么。”吴文远站起来：“我带你们看看。”
三人走出茶室，来到展厅。展厅里画不少，山水、花鸟、人物都有。吴文远一幅幅介绍，语气温和，知识渊博。
但陈默注意到，他介绍时，眼睛不时瞟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核桃，他在紧张。
走到展厅深处，有一扇小门，虚掩着。吴文远正要带他们绕开，陈默忽然问：“这里面也是画吗？”
“哦，那是储藏室，放些不展出的旧作。”吴文远说：“没什么好看的。”
“我能看看吗？”陈默说：“旧作有时候更有味道。”
吴文远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门：“那请吧，不过里面乱，别介意。”
储藏室不大，堆满了画框和箱子。墙上挂了几幅画，都用布盖着。陈默走到一幅面前，掀开布。
画的是夜色中的码头，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上有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提着箱子。
“这也是港口？”陈默问。
“嗯，系列作品。”吴文远走过来，把布盖回去：“画得不好，就没展出了。”
陈默注意到，这幅画的角落里，也有一个船锚标志，但这次船锚下面多了一行小字：For K。
K？老K？
他心跳加快，但脸上不动声色：“吴老师，您认识一个叫老K的人吗？”
吴文远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陈默，眼神变得锐利：“陈先生，你到底是谁？”
“我是个喜欢画的人。”陈默说：“但也喜欢听故事，特别是关于港口的故事。”
吴文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故事有的是，但有的故事，听了会惹麻烦。”
“我不怕麻烦。”陈默说。
吴文远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储藏室里只剩下三个人，光线昏暗。
“二十年前，有个警察来找我，问我港口的事。”吴文远声音很低：“她叫陈静，是个好警察。我告诉她一些事，然后……”
他停住了。
“然后什么？”陈默问。
“然后她就死了。”吴文远看着他：“你是她儿子，对吧？我见过你的照片，在她钱包里。”
陈默没否认：“你认识我母亲？”
“认识。”吴文远点头：“我是她的线人，老K。”
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陈默还是心头一震。
“你为什么躲了二十年？”
“因为怕。”吴文远苦笑：“你母亲死后，我收到警告，让我闭嘴。我躲起来了，改名换姓，开画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警告是谁发的？”
“不知道，但能量很大。”吴文远说：“我试过报警，但接警的人转头就把我卖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人动不得。”
陆涛开口：“吴老师，现在我们查的案子和当年有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吴文远摇头：“帮不了，二十年了，人都换了，线索也断了。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
“如果安稳不了呢？”陈默说：“俱乐部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吴文远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送给李盛的画，俱乐部每个月的高额消费，还有这些港口题材的画。”陈默盯着他：“你在用艺术洗钱，对吧？”
储藏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良久，吴文远叹了口气：“是，我在帮他们洗钱。但我没得选。要么合作，要么死。”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代号。”吴文远说：“船长负责运输，L-01负责生产，账房负责洗钱。俱乐部是交易平台，我只是其中一个环节。”
“船长是谁？”
“没见过，但听声音，是个中年人，本地口音。”吴文远回忆：“他很少露面，都是电话联系。但有一次，我无意中听到他提过一个名字，赵局。”
赵局？陈默和陆涛对视一眼。市局姓赵的领导不多，赵光明支队长就是一个。
“哪个赵局？”陆涛问。
“不知道，就听到一次。”吴文远说：“后来我再问，对方就警告我别多嘴。”
陈默想起调查组正在查的内鬼，指挥层级……难道真的是赵支队？
不，不可能，赵支队要是内鬼，专案组早就完了。
“除了赵局，还听到过什么？”陈默问。
“还有一次，船长和L-01吵架。”吴文远说：“L-01要求提高分成，船长不同意，说影那边压得紧，利润要分出去大半。”
“影？”
“对，应该是个代号，指更高层的人。”吴文远说：“船长说，影在盯着，不能乱动。”
影在高层，陈默想起那条警告短信。原来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代号，指保护伞网络的核心。
“你还知道什么？”陆涛问。
“知道的不多了。”吴文远摇头：“我只是个洗钱的，核心接触不到。但有一点，船长最近很急，好像在准备大动作。”
“什么大动作？”
“不清楚，但货量突然加大，洗钱频率也增加了。”吴文远说：“好像……好像要最后一搏似的。”
最后一搏？陈默皱眉。实验室被端，俱乐部被查，海上拦截成功，对方应该收缩才对，为什么反而加大动作？
除非他们准备跑路，临走前再捞一笔。
“吴老师，你愿意作证吗？”陆涛问。
吴文远苦笑：“作证？作什么证？我手上不干净，作证也是坐牢。而且，作证了就能安全吗？你母亲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作证可能死得更快。陈默理解他的恐惧，二十年的阴影，不是几句话能打消的。
“我们不需要你公开作证。”陆涛说：“只需要你提供线索，暗中配合。我们可以安排保护。”
吴文远犹豫了很久，最终摇头：“对不起，我老了，折腾不起了。今天的话，就当没说过，你们走吧。”
他打开门，送客的意思很明显，陈默知道逼也没用，和陆涛离开了画廊。回到车上，两人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看？”陆涛问。
“他说的是真的。”陈默说：“至少大部分是真的，但他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
“比如他怎么活下来的。”陈默说：“如果船长和影那么厉害，怎么会留他二十年？要么他手里有把柄，要么他还有用。”
陆涛点头：“我也这么想。但他不肯说，我们也没办法。”
“先查赵局这个线索。”陈默说：“市局姓赵的领导，有几个？”
“正副职加起来，七个。”陆涛说：“但能接触到专案组核心的，只有三个：赵支队，副局长赵建国，还有纪委的赵副书记。”
三个姓赵的，都有可能。
“赵副局长主管刑侦，赵副书记主管纪律。”陈默分析：“从权限看，赵副局长可能性最大。”
“但没证据。”陆涛说：“而且，如果真是他，那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陈默感到后背发凉，如果内鬼是副局长，那专案组早就被渗透成筛子了。
“先别声张。”陆涛说：“我暗中查一下这三个人的情况。你继续跟吴文远这条线，他肯定还知道更多。”
“他不会再说了。”
“那就逼他说。”陆涛眼神冷下来：“查他的账户，查他的交易记录，查他这些年的行踪。找到把柄，不怕他不合作。”
陈默点头，虽然手段不光彩，但对付这种人，只能这样。回到市局，陈默立刻让老王查吴文远的资金流水。果然，发现大量异常交易，境外账户，频繁转账，金额巨大。
同时，周斌那边查到，吴文远这二十年频繁出国，目的地都是东南亚和南美，说是采风，但时间点都很巧，每次都在警方有大行动前后。
他在跑路，或者说，在避风头，晚上，陈默收到一条加密信息，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影在港口，吴是钥匙。”
又是这句话，影在港口，吴是钥匙，意思是吴文远是突破口？
他回复：“你是谁？”
这次居然有回复：“帮你的人，小心赵。”
小心赵？哪个赵？陈默再问，对方又没声了，他看着手机，心里乱成一团。
吴文远是钥匙，能打开什么锁？港口这条线，还是影的身份？还有，这个帮他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每次都能提供关键信息？
问题太多，答案太少。但陈默知道，他离真相越来越近了，近得能闻到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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