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老城区一栋筒子楼里,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皮剥落,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油烟味。
陈默用钥匙打开门,屋里比想象中干净。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齐全,床单被褥都是新的。厨房里有泡面、饼干、矿泉水,还有个小冰箱,里面放着几包速冻饺子。
他关上门,反锁,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停着那辆黑色轿车,车里有人,但没下车。
他放下窗帘,检查了一遍屋子,没有摄像头,没有窃听器,至少肉眼没发现。
手机震动,是陆涛发来的加密信息:“已安顿?有人跟着,别担心,是我们的人。赵支队已向省厅汇报,等指示。保持静默。”
陈默回复:“收到。”
他放下手机,坐到床上,床垫很硬,弹簧硌人。他躺下,看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
赵副局长是影,这个结论来得太突然,但又合理。副局长有权限接触所有案件,有能力压住线索,也有动机。钱,或者别的什么。
但证据呢?吴文远扔海里了,现在死无对证。光凭口供,动不了一个副局长。
省厅会信吗?会批准调查吗?如果赵副局长在上面也有人,那汇报可能根本到不了决策层。
陈默感到一阵无力。查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摸到边,却卡在了这里。
他想起母亲。当年她是不是也这样,查到了关键人物,却因为证据不足,或者上面有人压着,最后不了了之?然后,她死了。
陈默坐起来,从背包里拿出母亲的笔记,翻到最后一页。那句话又出现在眼前:“港口线断,老K失联,疑灭口。”
母亲知道老K有危险,但没来得及保护他。或者,她自己也保护不了。现在,二十年过去,他也在走同样的路,会不会也有同样的结局?不知道。
他收起笔记,走到厨房,烧水泡面。等待的时间里,他检查了一下装备。枪还在,弹夹满的,匕首在靴子里,如果有事,还能拼一下。
面泡好了,他端到客厅,打开电视。本地新闻在播一起交通事故,一起火灾,还有市领导视察的新闻。一切如常,仿佛前几天的爆炸,今天的追捕,都没发生过。
这就是这座城市,表面光鲜,底下藏污纳垢。
吃完面,他洗了个冷水澡,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光斑。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周斌:“陈默,你在哪?没事吧?”
陈默回复:“安全,勿念。”
“赵支队让我们最近别动,等通知。老鲨说他在码头那边看到赵副局长的车了,停在一个私人会所门口。”
“哪个会所?”
“兰亭苑。”
陈默皱眉,兰亭苑不是被查封了吗?怎么又开了?
“确定是赵副局长的车?”
“确定,车牌号对得上,老鲨拍了照片,发你了。”
陈默打开照片,确实是赵副局长的专车,停在兰亭苑门口,时间是下午五点,天还亮着。
赵副局长去兰亭苑干什么?那里现在应该空着才对。
他给陆涛发信息:“赵副局长下午去了兰亭苑,怎么回事?”
几分钟后,陆涛回复:“兰亭苑的查封令被撤销了,说是证据不足,赵副局长签的字。”
证据不足?俱乐部账本、电脑,还有抓的人都摆在那里,这叫证据不足?陈默明白了,赵副局长在清场,在消灭所有可能指向他的证据。
“省厅那边有回复了吗?”他问。
“还没有,但赵支队说最晚明天上午。”陆涛顿了顿:“你那边怎么样?”
“一切如常。”
“那就好,保持警惕。”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那辆黑车还在,车里的人换了个姿势,在玩手机,一夜无话。
第二天早上八点,陈默被手机震动吵醒。是陆涛,声音急促:“陈默,省厅的指示下来了,批准对赵副局长立案调查,但要求秘密进行,不能公开,调查组已经出发去他家了。”
“这么快?”
“赵支队连夜准备的,材料齐全。”陆涛说:“你现在可以回来了,但要小心,赵副局长可能已经收到风声了。”
“收到。”
陈默收拾好东西,检查了一下枪,出门下楼。那辆黑车还在,见他出来,车里的人放下手机,发动了引擎。
陈默没理他,走到街口拦了辆出租车。黑车跟了上来,保持距离。
路上,他给周斌打电话:“赵副局长那边怎么样?”
“调查组已经到他家了,但人不在。”周斌说:“他老婆说他一早就出门了,说去开会。”
“开会?今天周六,开什么会?”
“不知道,但市局那边确实没他。”
陈默心里一紧。赵副局长跑了?
“查他的车,查监控,看他去哪了。”
“老王在查。”
出租车开到市局门口,陈默下车,黑车也停在不远处。他看了眼那辆车,转身走进市局大院。
刚进楼,就看到赵支队和陆涛从电梯里出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赵副局长跑了。”赵支队开门见山:“手机关机,车停在高铁站,但人没上高铁,失踪了。”
“什么时候的事?”
“早上七点,他老婆说的最后见到他。”赵支队看了眼手表:“现在已经九点了,两个小时,足够他跑出省了。”
“没设卡吗?”
“设了,但不敢大张旗鼓。”陆涛说:“省厅要求秘密调查,不能公开通缉。”
陈默明白了,既要抓人,又不能声张,这难度太大了。
“现在怎么办?”
“分头找。”赵支队说:“他可能还在本市,躲起来了。陈默,你带人去他家附近,看有没有线索。陆涛,你查他的社会关系,看他可能去哪。”
“是。”
陈默带着周斌和老鲨,开车去赵副局长家。家在市中心一个高档小区,保安严密,但看到警车和证件,还是放行了。
家里只有赵副局长的老婆,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红肿,显然哭过。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反复说这句话:“老赵说去开会,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陈默在屋里转了一圈,装修豪华,但没什么个人物品,像样板间。书房里书很多,但都是政治理论、法律法规,没有私人物品。
他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是些文件、笔记本,也都是工作相关。但在最底层,他发现一个相册,翻开看,是赵副局长年轻时的照片。
有一张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照片是二十多年前拍的,背景是一个码头,赵副局长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起,两人笑得很开心。
那个女人,是陈静。他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照片。赵副局长认识母亲?还一起拍过照?
照片背面有字,用钢笔写的:“与陈静同志摄于港口,1998.5.20。”
1998年,母亲还在世,她和赵副局长是同事?还是朋友?
陈默继续翻相册,又找到几张两人合影,都是在不同场合,有工作会议,有集体活动,还有一张是私下聚餐,照片里还有其他人,但都不认识。
最后一张,是母亲单独的照片,穿着警服,英姿飒爽。背面写着:“赠建国兄,陈静,1999.3.8。”
建国兄,赵建国,原来他们关系这么近。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赵副局长是母亲的朋友,甚至是兄长,可他却可能是害死母亲的凶手?这太残酷了。
他把相册收好,继续搜查。在书房的暗格里,他发现了一个保险箱,需要密码。试了几次都不对,最后他输入母亲的生日,开了。
保险箱里没有钱,只有几本日记,和一个U盘。
陈默拿起日记,翻开。是赵副局长的笔迹,记录着这些年的心路历程。前面都是工作感悟,人生思考,但翻到后面,内容变了。
“2002年7月15日,陈静出事。我赶到现场时,人已经没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名字,我认识,是上面的人。我知道,这个案子不能查了。”
“2002年7月20日,有人找我,让我压住案子。我拒绝了,但对方威胁我,说如果不合作,下一个就是我。我害怕了。”
“2002年8月1日,我收了第一笔钱。从此,再也回不了头了。”
“2005年,他们让我帮忙运一批货,我做了。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他们的人。”
“2022年,陈静的儿子在查这个案子。我看到了他,长得像他妈妈。我想帮他,但我不能。我已经陷得太深了。”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一天我死了,请把这些交给陈默。对不起,陈静。”
陈默手在抖,眼睛发酸。赵副局长不是影,他只是个被迫上船的可怜人。真正的影,是日记里提到的上面的人。
他拿起U盘,插进电脑。里面是录音文件,日期从2002年到今年。他点开最近的一个,是赵副局长和某个人的通话录音。
“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晚上,老地方。”
“钱呢?”
“老规矩,打到境外账户。”
“最近查得紧,小心点。”
“知道,影先生交代了,做完这一票就收手。”
影先生,这个称呼出现了。
陈默继续听,又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船长。赵副局长在和一个叫船长的人通话,讨论运输细节。
所以,赵副局长不是影,他是影的手下,或者合作者。真正的影,是那个上面的人,是影先生。
陈默拔出U盘,收好日记,他走出书房,对周斌和老鲨说:“找到线索了,回去。”
回到市局,陈默把东西交给赵支队和陆涛。两人听完录音,看完日记,都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赵支队叹气:“老赵也是被逼的。”
“但他还是做了错事。”陆涛说:“现在怎么办?影先生是谁?”
“日记里没写名字,但提到是上面的人。”陈默说:“能逼一个副局长就范,级别肯定不低。”
“省里?还是部里?”周斌问。
“都有可能。”赵支队站起来:“这事大了,我得再向省厅汇报。你们继续找赵副局长,他现在是关键证人,必须找到。”
“如果他已经被灭口了呢?”老鲨问。
赵支队脸色一沉:“那就麻烦了。”
陈默看着桌上的日记和U盘,心里沉甸甸的。赵副局长是突破口,但如果他死了,线索又断了。
而且,影先生知道他们在查,肯定会采取措施,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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