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的纱布第三天拆了,留下道浅疤,像条细蜈蚣趴在皮肤上,陈默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照了照,不太明显,但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凸起。陆涛早上来了趟,带了些吃的,还有新消息。
“修理厂那边查完了,清道夫很干净,没留指纹,没留DNA,连根头发都没有。”陆涛把塑料袋放桌上,里面是包子豆浆:“但他用的工具是厂里原有的,说明他提前踩过点,熟悉环境。”
陈默拿起个包子咬了口,肉馅,有点腻:“厂里工人没发现?”
“厂子废弃半年了,就一个看门老头,耳背眼花的。”陆涛坐下:“老头说前几天有人来看厂子,说要租,他也没在意。”
“清道夫冒充租客?”
“应该是,手法很老练。”陆涛顿了顿:“另外,那两个混混审完了,就是本地混子,收了五千块钱,说事成后再给五千。雇他们的人没露面,电话联系,声音处理过。”
“钱呢?”
“预付现金,放在一个公交站储物柜里,钥匙用快递寄给他们的。”陆涛摇头:“一点线索都没留。”
陈默喝完豆浆,把袋子扔进垃圾桶:“清道夫在本地有帮手,或者有固定的安全屋。不然这些准备做不了这么快。”
“我知道,正在查。”陆涛看他:“你伤怎么样?”
“没事了。”陈默活动了下左肩,还有点疼,但能忍。
“赵支队的意思是,你继续在这里待着,等风头过去。”
“过去?”陈默笑了:“清道夫没杀了我,影先生会罢休?”
陆涛没说话,点了根烟。烟雾在屋里散开,带着焦躁的味道。
“档案室那边,李大姐问了几次,说积压的档案太多,催你回去上班。”陆涛换了个话题:“赵支队说,如果你身体还行,可以回去。档案室人多眼杂,反而安全。”
陈默懂这个逻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清道夫想不到他会回单位上班。
“行,我明天就去。”
“小心点,别单独行动。”陆涛站起来:“我会安排人在附近,但不可能贴身保护。”
“明白。”
第二天一早,陈默换了身普通的衣服,把枪藏在腋下,出门坐公交去市局。脖子上的疤用创可贴盖了下,不太显眼。
档案室在六楼最里面,铁门紧闭。陈默刷卡进去,李大姐正在整理文件,抬头看到他,愣了一下。
“小陈回来了?伤好了?”
“好了,李姐。”陈默走过去:“耽误了几天,不好意思。”
“没事,人没事就好。”李大姐推了推老花镜:“那边几箱,都是最近送过来的旧案卷宗,你分类上架吧。”
陈默点头,走到那几箱文件前。箱子很沉,搬起来时左肩一阵刺痛,他咬牙忍住,把箱子搬到自己的小桌前。
打开,里面是牛皮纸袋,泛黄,边角卷曲。都是九十年代末的案子,盗窃、抢劫、伤害,没什么大案,但数量不少。
他坐下来,开始整理。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报案记录、现场勘查报告、询问笔录、结案报告……纸张脆得厉害,翻动时发出沙沙声,灰尘在阳光下飞舞。
时间过得很慢,档案室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李大姐偶尔的咳嗽声。陈默一份份看,一份份分类,动作机械,但脑子里没停。
他在想清道夫,想影先生,想母亲和张老三的案子。这些旧案卷宗里,会不会藏着线索?不知道,但总得找找。
中午,李大姐出去吃饭,周斌溜了进来,手里提着盒饭。
“给你带的。”周斌把盒饭放桌上,压低声音:“陆队让我告诉你,清道夫可能出城了。”
“出城?”
“嗯,高速路口监控拍到一个像他的人,开着一辆外地牌轿车,往北走了。”周斌说:“但不确定是不是他,戴了帽子口罩。”
陈默打开盒饭,是红烧肉盖饭,油汪汪的:“往北,去哪?”
“不知道,可能是障眼法,也可能真跑了。”周斌看了眼门口:“陆队说,如果真跑了,说明影先生暂时放弃杀你,或者有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陈默扒了口饭。
“比如,处理证据,转移资产,跑路。”周斌说:“赵副局长出逃,影先生这个人暴露台前,虽然还不知道是谁,但是他们肯定慌。”
陈默嚼着饭,没说话。影先生如果真跑路,那清道夫可能就不是来杀他,而是来善后的。杀他是顺手,主要任务是清理痕迹。
“张老三的案子有进展吗?”他问。
“有点。”周斌声音更低了:“赵支队查了当年的通讯记录,张老三死前一个月,和一个号码联系频繁,每天都有通话。”
“号码是谁的?”
“查不到,是那种不记名的预付费卡,早就停机了。”周斌说:“但定位显示,那个号码的活动范围在港口区。”
又是港口,陈默放下筷子:“张老三是仓库管理员,在港口区活动正常。”
“不正常的是频率。”周斌说:“一个仓库管理员,和一个不记名号码,每天通话,每次十几二十分钟,这不像工作联系。”
陈默明白,张老三可能在汇报什么,或者在接收指令。而那个不记名号码的背后,可能就是杀他的人。
“能找到当年办这个案子的其他警察吗?”他问。
“正在找,但二十年了,很多人退休了,调走了,有的去世了。”周斌叹气:“赵支队在联系,但进展慢。”
陈默点点头,继续吃饭,红烧肉有点凉了,油凝在一起,口感很差,但他一口口吃完。
下午,继续整理档案,一箱整理完,又搬来一箱。这箱是2000年左右的案子,经济犯罪居多,诈骗、非法集资、偷税漏税。陈默一份份翻,突然手停住了。
他抽出一份档案,封面写着:“2000年蓝海贸易走私案”。
蓝海贸易,这个名字他见过。在母亲笔记里,提到过这个公司,说它涉嫌走私,但后来不了了之。
陈默翻开档案。案情很简单,蓝海贸易从东南亚进口一批电子产品,报关时低报价格,偷逃税款一百多万。案子当时查了,抓了几个业务员,但公司老板跑了,后来通缉令发了,但没抓到,成了悬案。
他仔细看里面的材料。报关单、货物清单、银行流水、审讯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是结案报告,经办人签名:陈静。
是母亲办的案子,陈默心跳加快。他继续往后翻,在附件里发现一张照片,是当时查封的货物照片。一堆纸箱,上面印着英文,看起来是普通电子产品。
但照片角落里,有几个箱子不太一样,颜色更深,包装更严实。照片备注写的是疑似高价值精密仪器,待鉴定。
鉴定结果呢?陈默翻遍档案,没找到,这份案卷不完整。
他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按照编号找到蓝海贸易案的其他卷宗。一共三本,他都拿出来,摊在桌上仔细看。
第二本是补充侦查材料,里面有当时海关的鉴定报告。那几个特殊箱子,鉴定结果是普通机械零件,价值不高。
但陈默注意到,鉴定报告签字的人,叫李明。李明,这个名字他见过,在港口那三个保护伞名单里,港口管理局货运科科长,就叫李明。
是同一个人吗?他看了下时间,2000年,李明那时候应该还是个小科员。
第三本是后续追逃材料,蓝海贸易的老板叫孙海,四十五岁,照片上是个微胖的中年人,笑容和气。通缉令发了,但一直没抓到,材料里说可能潜逃境外。
陈默盯着孙海的照片,总觉得在哪见过。不是脸熟,是那种气质,圆滑,精明,藏在笑容下的狠劲。
他拿出手机,给老王发信息:“帮我查个人,孙海,蓝海贸易老板,2000年因走私被通缉,可能潜逃境外。我要他所有的资料,包括最近能收集到的照片。”
老王很快回复:“收到,需要时间。”
陈默放下手机,继续看档案。在追逃材料里,他发现一份协查通报,是请求南方某省警方协助调查孙海的社会关系。通报里提到,孙海有个弟弟,叫孙洋,在当地开餐馆。
孙洋?这个名字也有点耳熟。陈默在记忆里搜索,忽然想起来,在俱乐部会员名单里,有个叫孙洋的企业家,做餐饮连锁的。
是同一个人吗?如果是,那就有意思了。哥哥走私潜逃,弟弟成了企业家,还是俱乐部会员。而俱乐部,是灯塔的洗钱平台。
陈默感觉摸到了一根线头,他继续翻,在档案最底层,发现一张泛黄的纸条,夹在页缝里。纸条上是一串手写的数字和字母,像是密码。
他拿起纸条,对着光看。字迹很轻,但能辨认:JH-7-22,后面跟着一个时间:2000.8.15。
JH-7-22?这个格式他见过。气象站铁门上是G-7-03,实验室的批次号。JH是什么意思?人名缩写?还是代号?
2000年8月15日,这个日期也很特别。母亲是2002年7月15日出事,相差两年不到。陈默把纸条收好,继续整理档案,但心思已经不在分类上了,脑子里全是这些线索。
蓝海贸易,孙海,孙洋,李明,JH-7-22……这些碎片,能和现在的案子连起来吗?
他不知道,但感觉越来越近。就像在黑暗里摸索,突然碰到了一面墙,虽然还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但至少知道有东西了。
下班前,李大姐过来看了眼:“小陈,今天进度不错啊,整理了两箱。”
“嗯,还行。”陈默把最后一份档案上架。
“明天继续,还有十几箱呢。”李大姐笑了笑:“对了,赵支队下午来过,看你忙,没打扰。他让你下班去他办公室一趟。”
陈默点头。收拾好东西,离开档案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走到赵支队办公室门口,敲门。
“进。”
赵支队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文件,见他进来,示意他坐。
“档案室怎么样?”赵支队问。
“还行,清静。”陈默坐下:“李姐人不错。”
“那就好。”赵支队放下文件,看着他:“今天在档案室,有发现吗?”
陈默犹豫了一下,把蓝海贸易的案子和纸条的事说了,赵支队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蓝海贸易的案子,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当时是我批的结案。孙海跑了,案子悬着,后来就慢慢淡了。”
“那个李明,是现在港口管理局的李明吗?”
“是。”赵支队点头:“他当时是海关的科员,后来调到了港口管理局,慢慢升上来的。”
“他和孙海有关系吗?”
“不清楚,但当年蓝海贸易的货都是从港口走的,李明经手过报关。”赵支队顿了顿:“你是怀疑,蓝海贸易的走私,和现在的毒品走私有关?”
“有可能。”陈默说:“手法类似,都是利用港口,都有保护伞。而且时间上,蓝海贸易是2000年,灯塔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但可能早就有了雏形。”
赵支队沉思片刻:“我会让人重新调查蓝海贸易的案子,特别是孙海和孙洋的关系。另外,那个纸条,JH-7-22,我会让技术科分析。”
“谢谢赵支队。”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发现的。”赵支队看着他:“陈默,我知道你急,但查案就像挖井,得一层层挖,不能冒进。你现在在档案室,正好沉淀一下,把线索理清。”
“我明白。”
“还有,清道夫可能出城了,但不代表你安全了。”赵支队语气严肃:“影先生还在,他的网络还在。你要小心,非常小心。”
“我知道。”
离开办公室,天已经黑了。陈默走出市局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看了眼四周,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但他知道,危险就像这夜色,无处不在。清道夫可能走了,但影先生还在,他的手下还在。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黑暗中,把那些碎片一点点拼起来,拼出完整的画面。
拼出母亲被害的真相,拼出灯塔的真面目,拼出影先生的身份。
这条路很难,很险,但他没得选。
因为他姓陈,是陈静的儿子。这个身份,注定了他要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或者,直到倒下。
但至少现在,他还没倒下。他还有力气,还有枪,还有脑子。
那就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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