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文远的会见安排在三天后,地点不在看守所,也不在公安局,而是在郊区一个几乎要快倒闭的疗养院。陆涛开车来接陈默,路上叮嘱:“吴文远情绪不稳定,一会儿说一会儿哭,你别刺激他。”
“我知道。”陈默看着窗外,疗养院在山上,路很窄,两边是密林。
车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是苏联式建筑,红砖墙,窗户大多破了,藤蔓爬满外墙,看起来阴森。两个穿便衣的警察守在门口,看到陆涛,点点头放行。
里面比外面更破,墙皮脱落,地上积着灰,空气里有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吴文远被关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是铁门,上有小窗。
陆涛打开门,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吴文远坐在床上,穿着拘留所的蓝色马甲,头发凌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个十字架项链,嘴里念念有词。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到陈默,眼神一颤。
“吴老师。”陈默走进去,陆涛关上门,守在门外。
“陈……陈警官。”吴文远声音沙哑:“你来了。”
陈默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吴文远。短短几天,他像老了十岁,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手指不停发抖。
“我来问你几个问题。”陈默说。
“问吧,问完让我死吧。”吴文远苦笑:“我受不了了,每天做噩梦,梦到你妈,梦到张老三,梦到那些人……”
“哪些人?”
“那些死了的人。”吴文远低下头:“张老三,你妈,还有……还有老李。”
“老李是谁?”
“李建国,你师傅。”吴文远抬头,眼神涣散:“他当年也查这个案子,差点死了。”
陈默心脏一紧,师父从没提过这事。
“怎么回事?”他问。
“2002年,你妈出事后,李建国不服,继续查。”吴文远回忆:“他找到我,问我知不知道张老三的死因。我说不知道,但他不信,一直逼问。后来……后来他出了车祸,断了三根肋骨,住院三个月。出院后,他就调离了刑警队,去了派出所。”
陈默想起师傅腿上的旧伤,说是抓贼时摔的,原来不是。
“车祸是意外?”
“不是。”吴文远摇头:“是警告!就像当年警告我一样。李建国聪明,收到警告就收手了,不然活不到今天。”
陈默握紧拳头,影先生的手段,二十年前和现在一样,威胁,恐吓,灭口。
“影先生到底是谁?”他问。
吴文远身体一抖,手里的十字架掉在地上:“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赵副局长不是真正的影!”陈默盯着他:“我母亲笔记里写了,影在港口。你是老K,你在港口活动,你一定知道。”
“我不知道!”吴文远突然激动起来:“我只知道影级别很高,能调动很多人。但他是谁,长什么样,我真不知道!我们都是单线联系,他通过中间人下达指令,我连他声音都没听过!”
“中间人是谁?”
“张老三。”吴文远说:“张老三是影在港口的联络人,负责传递消息,安排交接。我有什么事,都通过张老三上报。”
陈默愣住,张老三是联络人?那他被杀,是因为背叛?还是灭口?
“张老三为什么被杀?”
“我不知道。”吴文远抱头:“他死前一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东西不对,要重新验货。我问什么货,他不说,只说明天见面谈。然后……然后他就死了。”
“东西不对?什么不对?”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吴文远哭起来:“我就是个跑腿的,负责画画,洗钱,传递消息。核心的事,我接触不到。当年张老三一死,我就慌了,想跑,但影的人找到我,说敢跑就杀我全家。我没办法,只能继续干。”
陈默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样子,不像演戏。吴文远只是个工具,被恐惧驱使的工具。
“蓝海贸易的孙海,你认识吗?”他换了个问题。
吴文远止住哭,想了想:“孙海……有点印象。他好像给影运过货,但后来跑了。”
“运什么货?”
“不清楚,但肯定不是正经货。”吴文远说:“张老三提过一次,说孙海那批货味儿不对,可能被调包了。然后没过多久,孙海就跑了,港口还起了火。”
“火是孙海放的?”
“不知道,但那天孙海确实在港口。”吴文远回忆:“张老三说,孙海和人在码头吵架,吵得很凶,后来船就起火了。再后来,孙海就消失了。”
陈默脑子快速运转。孙海运的货可能被调包,他和人吵架,船起火,然后他跑路。这一切发生在2002年7月22日,JH-7-22。
JH是交货,7-22是日期,孙海是交货人,但货出了问题,引发冲突,船被烧,孙海潜逃。
那调包的人是谁?和孙海吵架的人是谁?放火的人是谁?
“和刘志强有关吗?”他问。
“刘志强?”吴文远皱眉:“那个船主?他……他好像是孙海的亲戚,表弟还是堂弟,记不清了。船起火后,刘志强找孙海赔钱,但孙海跑了,他就破产了。”
亲戚关系,陈默记下。孙海和刘志强是亲戚,孙海用刘志强的船运货,货出问题,船被烧,刘志强破产,孙海跑路。
而这一切,发生在母亲出事一周后。母亲在查张老三的案子,查蓝海贸易的货,然后死了。七天后,孙海的货出事,船被烧,孙海跑路。
这是灭口,还是内讧?
“李明呢?”陈默继续问:“港口管理局的李明,你认识吗?”
吴文远眼神闪躲:“李科长……认识,但不熟。他负责港口货物查验,有时候需要打点。”
“打点?怎么打点?”
“就是……就是送钱,送画。”吴文远声音越来越小:“我帮他洗过钱,通过画廊。他喜欢收藏,我送过他几幅画,他很满意。”
“送画?什么画?”
“港口题材的,和送李盛的一样。”吴文远说:“李科长说,挂在家里,提醒自己不忘本。”
不忘本?陈默冷笑,是提醒自己权力的来源吧。
“影和李明有关系吗?”
“我……我不知道。”吴文远摇头:“但李科长级别不低,能接触很多机密。如果影在港口系统里,李科长可能……可能是他的人。”
可能?陈默觉得不止可能,几乎是肯定。李明经手蓝海贸易的走私,母亲找他重新鉴定货物他拖延,后来一路高升。他是影在港口的执行者,或者至少是重要一环。
但影可能更高,是李明的上级,甚至是港务系统的高层。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荒芜的庭院,杂草丛生,几棵枯树在风中摇晃。这里像座坟墓,关着吴文远,也关着过去的秘密。
“你还知道什么?”他回头问。
吴文远瘫坐在床上,眼神空洞:“我知道的都说。陈警官,给我个痛快吧,判刑也好,枪毙也好,我受够了。”
“你的罪,法律会判。”陈默说:“但在这之前,你需要赎罪。把你记得的所有事,所有人,所有细节,写下来。包括影的指令,张老三的话,孙海的货,李明的画,所有。”
“写了就能赎罪?”
“写了,也许能帮我们抓住影,抓住害死我母亲的人。”陈默看着他:“这是你唯一能做的。”
吴文远沉默了很久,最后点头:“我写。”
陈默离开房间,陆涛等在门外。
“问出什么了?”陆涛问。
“很多。”陈默边走边说:“张老三是影的联络人,吴文远是洗钱工具,孙海是运货人,李明是保护伞。影有可能在港口系统里,级别同样很高。”
陆涛皱眉:“范围还是太大,港口系统从科员到局长,几十号人。”
“但能同时指挥李明、控制张老三、威胁吴文远的,不多。”陈默说:“至少是处级以上,实权人物。”
“副局长?局长?”
“都有可能。”陈默停下脚步:“陆队,我需要查港口管理局所有处级以上干部的资料,特别是2000年到2002年期间的任职情况。”
“这需要赵支队批准,而且动静会很大。”
“那就秘密查。”陈默说:“以调查蓝海贸易旧案的名义,调阅人事档案。不会引起怀疑。”
陆涛想了想:“我试试。”
两人下楼,回到车上。陆涛发动引擎,开下山路。
“刘志强找到了。”陆涛说:“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开杂货店,改了名,但户口没动。当地派出所已经控制了他,正在带回来的路上。”
“什么时候到?”
“明天下午。”陆涛看了他一眼:“你打算怎么问?”
“直接问。”陈默说:“二十年前的事,他隐瞒了二十年,也该说实话了。”
回到市区,陈默没回安全屋,去了市局。档案室已经下班,李大姐不在。他用自己的权限卡开门进去,打开灯,走到档案柜前。
他要找港口管理局的人事档案,但那些档案不归市局管,在组织部。
他给老王发信息:“能黑进港口管理局的内部系统吗?我需要处级以上干部的简历。”
老王回复:“风险很大,他们的防火墙不弱。”
“试试,小心点。”
半小时后,老王发来一份加密文件:“只拿到一部分,2000年之前的简历不全,但2000年之后的都在。处级以上一共十八人。”
陈默下载文件,打开,十八份简历,照片,姓名,职务,任职时间,教育背景,工作经历。
他一份份看,局长赵宏,五十八岁,2005年上任,之前在市交通局。副局长钱伟,五十四岁,2008年上任,之前是港口规划处处长。副局长孙丽,女,五十岁,2010年上任,之前是海关调过来的。
都不是。2000年到2002年,这些人要么还没到港口管理局,要么职位不高。
他继续往下翻。处长级别,李明,货运科科长,2002年从海关调任,之前是海关查验科科员,时间对得上。
还有其他处长,但要么时间不对,要么岗位不关键。
陈默把李明的简历单独列出来,仔细看。李明,1968年生,1990年参加工作,一直在海关系统,2002年调任港口管理局货运科科长,2008年升副处长,2015年升处长。
履历干净,没有污点,但升迁速度很快。特别是2002年,从海关科员直接调任港口管理局科长,算是破格提拔。
为什么?是因为蓝海贸易的案子?他帮忙掩盖,所以得到奖励?
陈默继续看其他人的简历。在最后一份,他停住了。
副局长,周国华,五十六岁,2000年从省交通厅调任港口管理局副局长,分管货运和稽查,2002年母亲出事时,他是分管这方面的领导。
周国华……这个名字陌生,但职务很关键。分管货运和稽查,正好管着李明,也管着港口货物的进出。
他调出周国华的照片,是个方脸男人,眉毛很浓,眼神严肃,标准的官员面相。
陈默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母亲笔记,翻到记录张老三案子的部分。母亲写道:“申请再次勘查仓库,但上面没批准,说证据不足。”
上面是谁?是周国华参与了吗?他有这个权限。
还有,母亲联系李明重新鉴定货物,李明拖延。如果周国华是李明的上级,李明可能是奉命拖延。
陈默感觉摸到了门,周国华,副局长,分管领导,有权限,有动机。如果他是影,一切都能解释。
但他需要证据。光靠推理,动不了一个副局长。
他给老王发信息:“查周国华,港口管理局副局长。我要他所有的银行流水,房产,家庭成员,社会关系,特别是2000年到2002年期间的。”
“收到,但需要时间。”
“尽快。”
陈默关掉电脑,靠在椅子上。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电流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线索。
吴文远的话,母亲的笔记,张老三的案子,蓝海贸易的走私,孙海的潜逃,刘志强的破产,李明的升迁,周国华的职务……
这些碎片慢慢拼凑,渐渐浮现出一个轮廓:一个隐藏在港口系统高层的保护伞网络,以影为核心,以李明为执行者,以张老三为联络人,以吴文远为洗钱工具,以孙海为运输者。
这个网络运作二十年,走私,贩毒,洗钱,杀人。母亲试图揭开它,被灭口。现在,他也在试图揭开它。
而这一次,他离核心更近。
手机震了,是陆涛:“刘志强提前到了,现在在审讯室。你要过来吗?”
陈默站起来:“马上到。”
他走出档案室,锁上门。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他知道,接下来每一分钟都可能出现转折,每一个证人都可能带来突破。
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些机会,把那个隐藏二十年的影子,拖到阳光下。
无论影子多长,多暗,总有光照到的时候,现在,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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