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强比照片上老很多,五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六十多,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双手攥在一起,手指关节发白。
陈默进去时,他抬起头,眼神浑浊,带着惶恐。
“刘志强?”陈默坐下,陆涛站在旁边。
“是……是我。”刘志强声音发抖:“警察同志,我……我没犯法啊,我就是开个小店。”
“别紧张,找你了解点情况。”陈默把一张照片推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是孙海二十年前的通缉令照片,微胖,笑容和气,刘志强盯着看了几秒,眼神闪躲:“不……不认识。”
“真不认识?”陆涛敲了敲桌子:“他是你表哥,孙海。”
刘志强身体一颤,低下头:“是……是表哥,但很多年没联系了。”
“2002年7月22日,你的船在港口起火,烧毁了。那天孙海在码头,和你吵过架,对吗?”陈默问。
刘志强脸色煞白:“你们……你们怎么知道?”
“我们知道很多。”陈默看着他:“船为什么起火?”
“电线短路,是……是意外……”
“是吗?”陈默又推过去一张照片,是当年火灾现场的照片,船烧得只剩骨架:“火灾鉴定报告说是电线短路,但有人怀疑是纵火。你当时也怀疑,对吗?”
刘志强不说话,手抖得更厉害。
“孙海那天运的货,是什么?”陈默继续问。
“不……不知道,就是普通货物吧。”
“普通货物会藏在夹层里?”陈默拿出蓝海贸易走私案的档案复印件:“2000年7月22日,孙海的货被海关查出夹层走私香烟。2002年7月22日,你的船起火。这么巧?”
刘志强额头冒汗,嘴唇哆嗦。
“孙海跑路后,你破产了,老婆跟你离婚,儿子不认你。”陈默语气放平:“这二十年,你过得不容易吧?”
这句话戳中了刘志强的痛处,他眼圈红了:“是……是不容易。我一无所有,躲到小县城,开个杂货店,勉强糊口。”
“想报仇吗?”陈默问。
刘志强愣住,抬头看着他。
“让害你破产,家破人亡的人,付出代价。”陈默盯着他:“孙海跑了,但指使他的人还在。那些人还在逍遥法外,过着好日子。而你,像老鼠一样躲了二十年。”
刘志强眼泪掉下来,但他咬着牙,没哭出声。
“告诉我,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陈默说:“你说实话,我们帮你讨回公道。”
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刘志强粗重的呼吸声。最后,他擦掉眼泪,开口:“那天……那天孙海运了一批货,说是精密仪器,很值钱。他让我开船,说事成后分我三成。”
“货是什么?”
“我不知道,装在木箱里,封得很严。”刘志强回忆:“但装船时,有个箱子破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白色的粉末,用塑料袋包着。”
毒品,陈默和陆涛对视一眼。
“孙海发现箱子破了,很紧张,赶紧让人封好。”刘志强继续说:“但我看见了,我问他那是什么,他说别多问,只管开船。”
“后来呢?”
“后来船开到半路,突然有艘快艇追上来,上面几个人,拿着枪,逼我们停船。”刘志强声音发颤:“他们上船检查,打开箱子,发现粉末颜色不对,不是他们要的货。”
“颜色不对?”
“嗯,他们要的是纯白色的,但孙海的货有点发黄。”刘志强说:“那些人很生气,说孙海调包,要杀了他。孙海跪地求饶,说货被人换了,他也不知道。”
“货被谁换了?”
“孙海说,是仓库的人干的,一个姓张的管理员。”刘志强说:“他说姓张的贪心,把好货换成次品,想自己私吞。”
张老三?陈默心脏一跳。张老三调包了孙海的货?所以被杀?
“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把孙海带走,说要问清楚。走之前,他们在船上倒了汽油,点了火。”刘志强捂着脸:“我的船,我的全部家当,就这么没了。”
“你当时在哪?”
“我跳海了,游到岸边,躲起来。”刘志强哭出声:“我不敢报警,那些人说报警就杀我全家。我等了一夜,孙海没回来,我就跑了,再也没敢回去。”
陈默等他情绪稍微平复,问:“那些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都蒙着脸,看不清。”刘志强想了想:“但领头的那个,右手虎口有个纹身,是……是个船锚。”
船锚!又是这个标志。清道夫有,调度员交代的接头人有,现在二十年前纵火的人也有。这是灯塔的标志,或者至少是某个核心圈子的标志。
“还有呢?”
“领头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石头。”刘志强说:“他叫孙海‘小孙’,孙海叫他‘龙哥’。”
龙哥?陈默记下,这是绰号。
“后来你见过这个龙哥吗?”
“没有,但我听说他还在港口混,好像……好像开了家公司。”刘志强不确定地说:“前几年我偷偷回去过一次,听以前的朋友说,龙哥现在发达了,做进出口贸易,黑白通吃。”
“公司叫什么?”
“好像叫……叫龙腾贸易,还是龙海贸易,记不清了。”
陈默立刻给老王发信息:“查港口区所有带龙字的贸易公司,特别是2002年之后注册的。”
老王回复:“收到。”
审讯结束,刘志强被带下去暂时羁押。陈默和陆涛走出审讯室,已经是晚上十点。
“龙哥,船锚纹身,声音沙哑。”陆涛说:“这个人可能是灯塔在港口的元老,甚至可能是创始人之一。”
“找到他,就能挖出更多。”陈默说:“但港口带龙字的公司不少,排查需要时间。”
“我来安排。”陆涛说:“你那边呢?周国华的资料查到了吗?”
“老王在查,还没结果。”
两人走到市局门口,夜风很凉。陆涛点了根烟,递给他一根,陈默摇头。
“陈默,有件事得跟你说。”陆涛吐了口烟:“赵支队今天找我,给了我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可能涉及影的内部人员名单。”陆涛压低声音:“是根据吴文远的供词,张老三的通讯记录,还有我们之前监控到的异常信号,综合筛选出来的。一共七个人,都是市局或相关系统的中高层。”
陈默心里一紧:“有谁?”
“我不能全说,但……”陆涛顿了顿:“赵支队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陈默愣住,赵支队?不可能。
“赵支队说,这是为了避嫌,也为了测试。”陆涛看着他:“他让我把名单给你,让你暗中调查,包括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现在停职,不在核心圈,不容易被察觉。”陆涛从口袋里掏出个U盘:“名单在里面,加密了,密码是你警号的后六位,这也是你母亲的警号。赵支队说,他相信你能查清,也相信你的判断。”
陈默接过U盘,感觉沉甸甸的。赵支队这是在赌,赌他的忠诚,也赌他的能力。
“如果我查出来,赵支队真是影呢?”他问。
“那就抓他。”陆涛说:“赵支队说了,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他如果是清白的,不怕查;如果他真有罪,该抓就抓。”
陈默看着手里的U盘。七个人的名单,包括赵支队。这意味着,从现在起,他不能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赵支队,包括陆涛,甚至包括师父和战友。
他必须独自判断,独自行动。
“周斌和老鲨呢?”他问。
“他们不知道这件事。”陆涛说:“赵支队的意思,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如果需要帮手,可以找他们,但不能透露名单的事。”
陈默点头,他理解赵支队的顾虑,但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七个人,可能是战友,可能是领导,可能是他尊敬的人。而现在,他要暗中调查他们,找出那个隐藏的影。
这比对付清道夫更难,更痛苦。
“多久要结果?”他问。
“没有期限,但越快越好。”陆涛说:“影还在活动,清道夫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必须在他下一次行动前,把他挖出来。”
陈默把U盘收好,抬头看着夜空。星星很亮,但城市的光污染让它们显得模糊。就像真相,明明就在那里,却被层层迷雾遮挡。
“陆队,你能给我绝对信任吗?”他突然问。
陆涛看着他,眼神复杂:“陈默,我信任你,就像信任你母亲一样。但这件事上,我不能给你绝对的承诺。因为如果有一天,证据指向我,你也必须查下去。”
这个回答很残酷,但真实,陈默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离开,没要陆涛送,自己走路回安全屋。街道空旷,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握着U盘,心里却空荡荡的。
信任是脆弱的,尤其在黑暗中。母亲当年相信过谁?赵副局长?李明?还是那个最终出卖她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能信任的只有证据,只有逻辑,只有自己。
回到安全屋,他打开电脑,插入U盘,输入密码。文件打开,是一份Excel表格,七行,七个人。
他一个个看下去。
1. 赵光明,市局刑侦支队长。
2. 钱伟,港口管理局副局长(已故,2015年病逝)。
3. 孙丽,市检察院副检察长。
4. 李明,港口管理局货运科科长。
5. 周斌,市局刑侦支队民警。
6. 郑国栋,省公安厅督察处副处长。
六个名字,六个职位,涵盖公安、检察、港口,甚至省厅。如果影在其中,那这个网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可怕。
陈默盯着名单,脑子里快速分析。
赵支队,可能性低,但他主动要求调查自己,可能是以退为进,也可能是真清白。
钱伟已故,排除。
孙丽,女,五十岁,检察官,职位敏感,有能力干扰案件走向。
李明,已经确定是保护伞一环,但可能是执行者,不是核心。
周斌,他的战友,生死之交。不可能,除非这二十年的感情全是演戏。
郑国栋,省厅督察处,负责纪律检查,如果他是影,那整个监督系统都烂了。
陈默感到一阵眩晕,这份名单太震撼,太残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张熟悉的脸,一段共同经历的记忆。
而现在,他要怀疑他们,调查他们。他拿起手机,想给周斌打电话,又放下。想给师父发信息,也放弃。不能打草惊蛇,不能透露任何风声。
他必须独自开始,从最容易查的人入手。李明,已经确定有问题,先从查他入手,顺藤摸瓜。
孙丽,检察官,查她的办案记录,看她有没有压过港口相关的案子。
郑国栋,省厅的人,查他的社会关系,特别是和港口系统的往来。
至于赵支队、周斌……他暂时不想碰,也不敢碰。
他给老王发信息,换了加密频道:“老王,帮我查三个人。孙丽,市检察院副检察长;郑国栋,省公安厅督察处副处长;还有李明,我要他最近十年的所有银行流水、通话记录、出行记录,越详细越好。”
老王很快回复:“孙丽和郑国栋级别高,查他们风险很大,需要时间。李明的好办,明天给你。”
“小心点,别被发现。”
“明白。”
陈默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蜿蜒像条河。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却在想名单。
七个人,谁可能是影?谁可能是清白的?
他不知道。但有一点确定,这场战斗,已经从外部转向内部,从明处转向暗处。而他,站在风暴眼中心,孤立无援。
但他必须站住,必须查下去。为了母亲,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也为了自己肩上这枚警徽。警徽下有阴影,但他要让光透进来,无论多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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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代号“传承”,锋芒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