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的资料第二天下午就发过来了,老王办事效率高,而且没留痕迹。陈默在安全屋的电脑上打开文件,几百页的PDF,密密麻麻。
银行流水最直观,李明过去十年收入稳定,工资加津贴,每月一万五左右,但支出远高于收入。他在市中心有两套房产,一套自住,一套出租,出租的那套月租金八千,但租金从未进入他的账户。
钱去哪了?老王查了租客,是个空壳公司,注册人是李明的远房侄子。典型的洗钱手法,用亲戚的名义收钱,再通过其他渠道转回来。
通话记录更精彩,李明和港口多个货代公司老板频繁联系,特别是深夜和凌晨。其中几个号码,经核实属于已被查的走私团伙成员。
出行记录显示,李明每月至少去一次香港,说是公务考察,但实际行程多为私人活动。老王黑进了航空公司系统,发现李明每次去香港,都住在同一家五星级酒店,且房间是提前预订的,用的是一个境外公司的名义。
“这老小子,玩得挺花。”老王在加密频道里说:“光这些,就够纪委喝一壶了。”
但陈默要的不是纪委喝茶,是证据链,是能证明李明是影或者影手下的铁证。
“继续挖。”他回复:“查那家境外公司,查李明的亲属海外账户,查他和孙丽、郑国栋有没有直接联系。”
“孙丽和郑国栋的资料还在弄,这两个人防护很严,得慢慢来。”老王说:“另外,港口带龙字的公司查到了,一共九家。规模最大的是龙腾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老板叫赵龙,四十八岁,本地人,早年混码头,后来洗白开公司。”
赵龙,龙哥,陈默记下这个名字。
“赵龙有什么背景?”
“表面是正经商人,市政协委员,工商联副主席。”老王说:“但道上消息,他以前是港口一霸,手下养着一批打手,专收保护费。2000年后突然转型,开了公司,做进出口贸易,据说和海关、港口局关系很铁。”
时间对得上,2000年蓝海贸易案发,孙海跑路,赵龙转型,这不是巧合。
“查赵龙和李明有没有往来。”
“正在查,但赵龙很小心,公开场合和李明没什么交集。不过……”老王顿了顿:“我查到赵龙公司的物流车队,长期承包港口货运业务,而审批这些业务的,正是李明的货运科。”
利益输送,陈默明白了。赵龙用公司做掩护,继续控制港口货运,而李明在审批上开绿灯,两人各取所需。
这就是影网络的一部分,官员提供保护,黑社会负责执行,商人洗钱转运。但影是到底谁?是李明?还是背后的更高层?
陈默想起名单上的孙丽和郑国栋,孙丽是检察官,如果港口相关的案子到了检察院,她可以压下来或者轻判。郑国栋是省厅督察,如果有人举报李明或赵龙,他可以压下举报或者通风报信。
这个网络,从执行到保护到监督,全覆盖。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面对的不仅是一个犯罪团伙,而是一个系统性的腐败网络。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能牵扯出一大批人。
他需要帮手,但不能是名单上的人。周斌、师父、老鲨,他们可信吗?周斌的名字在名单上,虽然可能性低,但万一是真的呢?师父和名单无关,但他年纪大了,陈默不想把他卷进这种危险中。
正犹豫,手机震了,是师父李建国。
“小默,在哪?”师父声音很沉。
“在家,怎么了师父?”
“见个面,老地方,现在。”师父说完就挂了。
老地方是他们常去的一家面馆,在城西老街,师父退休后常去。陈默犹豫了几秒,还是决定去。师父找他,一定有重要的事。
面馆很小,只有四张桌子,这个时间没人。师父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牛肉面,没动。
陈默走过去坐下:“师父。”
师父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像没睡好。他盯着陈默看了很久,才开口:“你最近在查什么?”
陈默心里一紧:“没查什么,停职呢。”
“别骗我。”师父压低声音:“我听到了些消息,刘志强被抓回来了,李明被秘密调查,港口那边风声很紧。这些事,跟你有关吧?”
陈默没说话,算是默认。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师傅声音发抖:“二十年前,我也查过,差点死了。你妈……你妈就是查这个,没的。”
“我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更得查。”
“查?你拿什么查?”师傅激动起来:“那些人,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你一个人,能干什么?送死吗?”
“我不是一个人。”陈默说:“有陆队,有赵支队,还有……”
“赵光明?”师傅冷笑:“小默,我告诉你件事。二十年前,你妈出事后,赵光明是调查组成员之一。后来调查报告说是意外,他签了字。”
陈默愣住,赵支队签了母亲的意外死亡报告?他从来没说过。
“师父,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有些人,不能全信。”师傅点了根烟,手在抖:“当年调查组五个人,三个后来升了官,两个提前退休,赵光明是升官的那个。”
陈默脑子乱了,赵支队知道母亲案子有问题,但还是签了意外报告?为什么?是被迫?还是……
“师父,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你送死。”师父看着他:“但现在看来,拦不住你。你跟你妈一样,倔。”
两人沉默,面馆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牛肉面的热气慢慢散去,油凝在汤表面。
“师父,我需要你帮忙。”陈默最终开口。
“帮什么?”
“帮我查几个人,但必须绝对保密,连陆队和赵支队都不能知道。”
师傅盯着他:“你连他们都不信?”
“名单上有他们的名字。”陈默把U盘的事简单说了,没提具体名单,但说了赵支队主动要求调查自己。
师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把烟掐灭:“你想让我查谁?”
“孙丽,市检察院副检察长;郑国栋,省厅督察处副处长;还有赵龙,龙腾公司老板。”陈默说:“师傅,你在系统里时间长,人脉广,能查到我们查不到的东西。”
师父苦笑:“你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你可以拒绝。”
师父没说话,又点了根烟,抽了几口,突然问:“小默,你觉得你妈会希望我帮你吗?”
陈默想起母亲的照片,笑容温暖,眼神坚定:“她会希望真相大白,希望害她的人付出代价。”
师父点头:“行,我帮你。但有个条件。”
“你说。”
“无论查到什么,保护好自己。”师傅看着他:“你妈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没了,我下去没脸见她。”
陈默鼻子一酸,点头:“我答应你。”
“还有,找两个信得过的帮手,光靠我们俩不够。”师父说:“我一直在关注你这边的队友,周斌那小子不错,重情义,脑子也活。老鲨虽然闷,但靠得住。他们我都打过交道,名单上有周斌,但他要是真有鬼,早就对你下手了。”
陈默明白,师父说得对,周斌要是影的人,在他停职、受伤、被追杀时,有太多机会下手。但他没有,反而一直帮忙。
还有老鲨,话不多,但每次行动都冲在前面,救过他命。
“我联系他们。”陈默说。
“小心点,别在电话里说,见面谈。”师父站起来:“我先走了,面钱我付了。有消息我会联系你,老方法,公用电话。”
师父走后,陈默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把两碗面都吃了。面凉了,口感很差,但他需要体力。
晚上,他用加密手机给周斌和老鲨发信息,约在城郊一个废弃的工厂见面。那是他们以前训练的地方,隐蔽,安全。
周斌和老鲨先后到,两人都穿着便装,带着枪。
“什么事这么急?”周斌问。
陈默把情况简单说了,没提名单,但说了在查港口保护伞网络,需要绝对信得过的帮手。
周斌听完,眼睛瞪大:“操,这么大的事?陆队和赵支队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但不能全说。”陈默看着他:“周斌,老鲨,我现在能信任的人不多,你们是其中两个。但这件事风险很大,可能会丢命,你们可以考虑。”
周斌笑了:“陈默,你这话说的。咱们兄弟这么久,什么时候怕过?干!”
老鲨点头,没说话,但眼神坚定。
“好。”陈默说:“从现在起,我们四个人成立一个小组,代号传承。师父负责查孙丽和郑国栋,周斌你查赵龙和他的公司,老鲨你负责安全和外围监视,我统筹协调。”
“传承?”周斌问:“什么意思?”
“传承我母亲的意志,传承警察的职责。”陈默说:“我们要挖出影,揭开二十年的黑幕。”
三人对视,眼神里都有火焰。
“怎么开始?”老鲨问。
“先从赵龙入手。”陈默说:“周斌,你明天去龙腾公司附近蹲点,摸清赵龙的作息规律,出入车辆,经常接触的人。注意,别暴露。”
“明白。”
“老鲨,你监视李明,看他最近有没有异常举动。清道夫跑了,影先生可能警觉,李明可能会有所行动。”
老鲨点头。
“师父那边,我会联系。”陈默看着两人:“记住,我们行动必须绝对保密,所有通讯用加密频道,见面用暗号。如果发现有人跟踪或监视,立刻撤离,不要犹豫。”
“明白。”
“还有。”陈默顿了顿:“如果我们中任何一个人出事,其他人不要救,继续任务。这是必须执行的要求。”
周斌想说什么,但被陈默的眼神制止。
“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陈默说:“我们要做的,是把证据带出去,把真相公之于众,个人生死,不重要。”
周斌咬牙,最终点头:“知道了。”
三人又商量了些细节,然后分头离开。陈默最后一个走,他站在废弃工厂的阴影里,看着周斌和老鲨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传承成立了。四个人,对抗一个庞大的网络。胜算渺茫,但他们没得选。就像母亲当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陈默抬头,夜空无星,乌云密布,像要下雨。但他心里有光。那光是母亲的信念,是战友的信任,是他自己的决心。
这光很微弱,但在黑暗里,足够了,足够照亮前路,足够支撑他走下去,直到真相大白,或者,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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