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监控比想象中更难，码头区占地十几平方公里，十几个泊位，每天进出船只上百艘，货柜车川流不息，工人上千。想在这么大范围里找到可疑目标，像在沙滩上找特定的沙粒。
除了师父，陈默把传承小组分成三条线，周斌带人盯赵龙公司的货船，老鲨带人盯张华审批的货物，他自己在港口管理局的监控中心，调看实时画面和进出记录。
老王提供技术支持，黑进了港口物流系统，能实时追踪所有货物的报关信息、装载船只、离港时间。但数据太多，看不过来。
第一天，一无所获。赵龙公司的货船正常装卸，张华审批的货物都是普通商品，没发现异常。
第二天下午，老王突然发来警报：“陈默，有批货不对劲。”
“什么货？”
“一批化工原料，报关单上写的是聚乙烯颗粒，但货柜的X光扫描图像显示密度不对，更像是金属制品。”老王把图像发过来：“而且这批货的报关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查无此人。”
“货装在哪条船上？”
“远航号，巴拿马籍货轮，今晚十点离港，目的地新加坡。”
远航号，陈默心里一紧。这个名字他记得，远航号是远航航运公司的船，而远航航运的老板，是赵龙的生意伙伴。
“能扣下吗？”他问。
“没有确凿证据，海关不会扣。”老王说：“但可以申请开箱检查，需要时间。”
“申请，马上。”陈默通知陆涛，陆涛联系海关。但海关回复，开箱检查需要走流程，最快也要明天上午。来不及，船今晚十点就走。
陈默决定冒险。他让周斌和老鲨在码头待命，自己去找港口管理局的值班领导，要求暂缓远航号离港。
值班领导是个科长，姓吴，四十几岁，圆脸，有点秃顶。听完陈默的请求，他皱起眉头：“陈警官，没有上级批文，我不能随便扣船。这是国际贸易，耽误了要赔钱的。”
“那批货有问题，可能是走私品。”陈默说：“只需要暂缓几小时，等海关检查。”
“有问题海关会处理，我们港口只负责装卸。”吴科长摆手：“再说，远航号是外籍船，受国际公约保护，我们无权扣留。”
“如果走私的是毒品呢？”陈默盯着他。
吴科长脸色一变：“毒……毒品？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X光扫描显示异常。”
“那不行，光凭扫描不能认定。”吴科长摇头：“陈警官，你别为难我，我也是按规矩办事。”
陈默知道再说没用，吴科长要么是真按规矩，要么是被人打过招呼。他转身离开，边走边给周斌打电话：“准备行动，我们自己去查。”
“怎么查？上船？”
“对，伪装成码头工人，混上去，找到那批货，取样。”陈默说：“船十点离港，我们九点上，有一个小时时间。”
“太冒险了，船上有船员，有保安。”
“没别的办法。”陈默说：“斌哥，你带人在码头接应，我和老鲨上船。如果一小时后我们没下来，你就报警，说船上有走私。”
周斌想劝，但知道劝不住：“陈默，小心。”
晚上八点半，码头灯火通明。远航号是条中型货轮，长一百多米，停在3号泊位，正在装最后一批货。工人们忙碌，吊车轰鸣，没人注意多了两个穿工装戴安全帽的人。
陈默和老鲨混在工人队伍里，跟着上了船。船上很乱，甲板上堆着货柜，船员在指挥，大副在核对清单。
他们避开人群，溜到货舱区。远航号有四个货舱，那批可疑货在2号舱。舱门开着，里面堆满了货柜，叉车在来回搬运。
陈默找到目标货柜，编号CCLU-457812，标准20尺柜，外表普通，但锁是高级的电子锁，需要密码或钥匙。
“怎么开？”老鲨问。
陈默看了眼周围，没人注意他们。他从工具包里拿出液压钳，但电子锁很坚固，钳不断。
“需要密码，或者找大副，他可能有钥匙。”
但找大副太冒险，陈默想了想，从包里拿出个小设备，是老王给的解码器，能破解简单电子锁，他把解码器接在锁上，屏幕开始滚动数字。
三十秒后，锁咔哒一声开了。陈默拉开门，里面果然是聚乙烯颗粒，白色塑料颗粒装在透明袋子里，堆得整整齐齐。
但陈默注意到，货柜最里面的袋子颜色不太对，偏黄。他爬进去，用刀划开一个袋子，倒出一些颗粒在手上。手感不对，聚乙烯颗粒应该光滑，但这些颗粒粗糙，有晶体感。
他拿出便携检测仪，是老王给的毒品快速检测盒。取少量颗粒放入试剂，等待反应。三分钟后，试剂变蓝。
阳性，甲基苯丙胺，冰毒。
“是毒品。”陈默低声说。
老鲨脸色一变：“这么多，至少几百公斤。”
“取样，拍照。”陈默拿出相机和证物袋，快速收集样品，拍下货柜内部照片。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还有十分钟关舱！”是大副的声音。
陈默和老鲨赶紧躲到货柜后面，大副带着两个船员进来，检查货柜锁，看到CCLU-457812的锁开了，愣了一下。
“谁开的锁？”大副问。
船员摇头，大副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拿出对讲机：“船长，2号舱有情况，货柜锁开了，请求搜查。”
陈默暗叫不好，被发现了。他给老鲨使眼色，两人悄悄往舱门移动。但舱门被船员堵住了，出不去。
“搜！”大副下令。
船员开始搜查货舱，陈默和老鲨躲在货柜缝隙里，屏住呼吸。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扫过。
突然，对讲机响了：“大副，海关的人来了，说要检查货物。拖住他们，我马上下来。”
海关？陈默一愣，他没通知海关，是谁？大副也愣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明白。”
他让船员继续搜，自己往舱门走。
机会！陈默趁船员注意力分散，从货柜后冲出来，一拳放倒最近的船员，夺路而逃。老鲨跟上，两人冲向舱门。
“站住！”其他船员追上来。
陈默跑到舱门口，大副正好回来，看到他们，大喊：“抓住他们！”
但就在这时，一群穿海关制服的人冲进来，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表情严肃：“港口警察，都别动！”
陈默停下，亮出证件：“市局刑侦支队，陈默。”
海关领头的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陈警官，我们接到举报，说这批货有问题，来检查。”
举报？谁举报的？陈默来不及想，指着货柜：“里面是毒品，我们已经取样。”
海关人员立刻控制现场，打开货柜检查。大副想阻拦，但被按住，船长也下来了，是个外国人，用英语抗议，但没人理他。
检查结果确认，货柜里三分之一的袋子装的都是冰毒，总重量约五百公斤。远航号被扣押，船长、大副、相关船员被控制。
陈默和老鲨被带到海关办公室做笔录。领头的海关官员姓林，是缉私科科长，他给陈默倒了杯水：“陈警官，你们胆子真大，单枪匹马就上船。”
“林科长，是谁举报的？”陈默问。
“匿名电话，说远航号有毒品。我们本来不信，但核对报关信息，发现那家公司有问题，就来了。”林科长说：“没想到是真的，还碰上你们。”
匿名电话？陈默想起影先生。这批货是影先生的？那他为什么举报？自断财路？还是想弃车保帅？
“货主是谁？”他问。
“报关公司是空壳，但付款方是境外账户，追踪不到。”林科长说：“不过，我们查了货物提单，收货方是新加坡一家贸易公司，也是空壳。”
典型的走私链条，空壳发货，空壳收货，中间用外籍船运输，很难追踪。但陈默觉得不对劲。影先生如果要跑路，应该悄悄运走重要东西，而不是运毒品。毒品风险大，容易被查。
除非……除非这批货是诱饵？
他立刻给陆涛打电话：“陆队，远航号的货是毒品，但我觉得是诱饵。影先生可能用这批货吸引我们注意力，真正的货走另一条路。”
陆涛同意：“我马上加强其他船只的检查，你们先回来，详细汇报。”
陈默和老鲨离开海关，回到码头，周斌在车里等他们，见他们安全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周斌问。
“货是毒品，但可能是诱饵。”陈默上车：“回市局。”
路上，陈默一直在想，影先生为什么举报自己的货？是为了制造混乱，掩护真正的撤离？还是为了测试警方的反应？
测试，这个词让他警觉。清道夫的试探，刘凤的死，李明的逃跑，现在远航号的毒品……这一切都像在测试，测试警方的能力，测试网络的漏洞。
影先生在清理门户，也在评估风险，他在为最后的撤离做准备。回到市局，陆涛和赵支队已经在会议室等他们，听完汇报，赵支队脸色凝重。
“影先生很狡猾，用毒品吸引我们注意力，真正的目标可能已经走了。”他说：“陆涛，其他船只检查有发现吗？”
“暂时没有，但有一艘船很可疑。”陆涛调出资料：“海丰号，国内货轮，原定明早离港，但今天下午突然申请提前离港，今晚十二点就走。理由是设备故障，需要紧急维修。”
“货呢？”
“装的是机械设备，报关单没问题，但货柜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陆涛说：“而且，海丰号的船主是赵龙的亲戚，船长有前科，以前走私过香烟。”
时间、关联、异常，三点都符合。
“查海丰号。”赵支队下令：“陈默，你带人去码头，陆涛协调海关，今晚十二点前，必须搞清楚船上装的是什么。”
“是。”
陈默带人再次出发，晚上十一点，码头依然忙碌。海丰号停在5号泊位，是条老旧的货轮，船身锈迹斑斑，灯光昏暗。
海关已经就位，但船方不配合，说货已装完，舱门已关，要检查得等明天。船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态度强硬。
“我们有理由怀疑船上装有违禁品，必须开舱检查。”海关林科长说。
“有搜查令吗？”船长问。
“紧急情况，不需要搜查令。”
“那就法院见。”船长转身要走。
陈默上前拦住他：“船长，配合一下，很快就好。”
“你谁啊？”船长瞪他。
“市局刑侦支队。”陈默亮出证件：“如果你不配合，我们可以强制检查，耽误的时间你负责。”
船长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啊，查吧，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查不出什么，你们得赔我误工费。”
他让船员打开货舱，里面堆满了货柜，看起来正常。海关人员开始抽查，但查了几个，都是普通机械零件。
陈默觉得不对，如果真是重要东西，不会放在普通货柜里，他想起张老三的案子，暗格。
“检查货舱结构，看有没有夹层。”他对老鲨说。
老鲨带人拿着金属探测仪，在货舱墙壁、地板、天花板扫描。半小时后，在货舱最底部，探测仪发出警报！有金属夹层！
“打开。”陈默下令。
船员不情愿，但在警察的注视下，还是用工具撬开了地板。下面果然有个暗舱，不大，但很深。用手电照，里面堆着十几个密封的金属箱。
“打开箱子。”林科长说。
箱子很重，需要两个人抬。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文件，泛黄的纸张，看起来有些年头。陈默拿起一份看，是账本，记录着资金往来，数额巨大，涉及多人，包括李明、张华、孙丽、郑国栋。
是影网络的完整账本！第二个箱子是硬盘，几十块。第三个箱子是金条，第四个箱子是现金，美金、欧元、人民币都有。
后面的箱子还没开，但已经够了。这些是影先生二十年来积累的证据和财富，是他跑路要带走的东西。
“全部扣押。”林科长下令。
海关人员开始搬运箱子，船长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陈默拿起账本，快速翻阅。每一页都触目惊心，贿赂金额，毒品交易量，洗钱金额，还有……命价。
在最后几页，他看到了母亲的名字。记录着2002年7月15日：“处理陈静，费用五十万，经办人：清道夫。”
五十万，母亲的命价，陈默手在抖，眼睛发红。
“陈默。”陆涛走过来，看到他手里的账本，也愣住了。
“陆队，你看。”陈默把账本递过去。
陆涛看完，脸色铁青：“这群畜生。”
“还有硬盘，里面可能有更多证据。”陈默说：“影先生跑不掉了，这些证据足够定他的罪。”
“但影先生是谁？账本上没写名字，只有代号影。”
陈默翻到账本最后一页，那里有个签名，很潦草，但能辨认：ZGH。周国华？港口管理局副局长周国华？缩写对得上。
“是周国华。”陈默说。
陆涛立刻联系赵支队，申请对周国华的抓捕。但就在这时，老王发来紧急信息：“陈默，周国华半小时前去了机场，买了去香港的机票，航班一小时后起飞。”
他要跑！
“拦住他！”陈默大喊。
陆涛联系机场警方，但周国华已经过了安检，进了贵宾室。机场警察赶到时，贵宾室空无一人，周国华不见了。
他跑了，在最后关头跑了，陈默一拳砸在墙上。账本找到了，证据找到了，但人跑了。
“追！”赵支队在电话里下令：“发布红色通缉令，全球追捕周国华！同时，抓捕所有账本上涉及的人员，一个不漏！”
抓捕行动连夜展开。李明在逃，郑国栋在逃，孙丽在控制中，张华在家被捕，赵龙在公司被捕，其他小喽啰纷纷落网。
但周国华，影先生，消失了，像影子一样，消失在黑暗中。陈默站在码头，看着海丰号被扣押，证据被搬走。天快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
二十年，母亲用生命追查的真相，终于大白。但主犯跑了，逍遥法外。
这不公平。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红色通缉令已经发出，国际刑警在追捕。周国华跑不远，迟早会落网。而他要做的，就是等，或者，继续追。
直到把影子，彻底拖到阳光下，直到为母亲，讨回公道。
天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码头上，照在警车上，照在他肩上的警徽上。警徽闪亮，像母亲的眼睛。
他在心里说，妈，你看，天亮了。但战斗，还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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