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丰号被扣押的第三天，码头的警戒线还没撤，那批从暗舱里翻出来的金属箱，整整装了三个集装箱，拉回市局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陈默没合眼，就靠在审讯室外的长椅上眯了一会儿。脑子没法停，周国华跑了，李明跑了，郑国栋也跑了，账本虽然到手，但人没抓到，案子就不能算完。
‘毒蝎’这个代号，是从账本里翻出来的。老王熬了两个通宵，把那堆硬盘里的数据恢复了七成。其中有个加密文件夹，命名叫特殊支出，里面是一份份打款的记录。打款对象都不是真名，全是代号。清道夫、幽灵、刀锋……还有毒蝎。
毒蝎的收款记录最多，前后二十几笔，加起来快两百万。最近一笔是七天前，金额二十万，备注写着前期费用。
“前期费用？”陈默盯着屏幕：“什么前期？”
“你看时间。”老王指着记录：“七天前，正好是你在医院那几天。”
陈默心里一紧，他在医院躺了三天，左肩挨的那一刀还没拆线，清道夫就约他在图书馆见面，雇人开车撞他，毒蝎这笔前期费用，是给谁的？
“能查到毒蝎的身份吗？”
“国际刑警的数据库里有。”老王调出一份档案：“本名阮文雄，越南籍，四十二岁。早年在法国外籍兵团服役，退役后混东南亚，专接暗杀的活儿。身上背了十七条人命，七个国家在通缉他。绰号毒蝎，因为下手狠，还喜欢用毒。”
照片上的男人精瘦，皮肤黝黑，眼神像狼。平头，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陈默盯着那道疤，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自己脖子上的疤。那天在小巷里，清道夫脸上也有一道疤，但不是这个位置。
“不是同一个人。”他说。
“当然不是。”老王放大照片：“清道夫是本地杀手，毒蝎是国际通缉犯，级别不一样。清道夫失手了，影先生肯定不放心，加钱请了更狠的。”
陈默懂了，影先生怕他活着，怕账本被找到，所以派毒蝎来善后。那笔前期费用，是定金。
“能追踪他的位置吗？”
“难。”老王摇头：“这种老手不会用常规通讯，我查了最近一周所有入境记录，没有符合阮文雄身份信息的。他肯定用了假护照，甚至可能偷渡进来的。”
“那就从接头人入手。”陈默说：“他要在本地活动，需要人接应，需要情报，需要武器。这些不会凭空来。”
周斌那边已经在查了，他把海丰号暗舱里的账本翻了第三遍，把所有和码头、运输相关的名字都列出来，一个一个筛。
“这个。”周斌指着其中一行：“孙强，盛科物流调度员。账本里记着，他每月收两万，备注是信息费。收钱的时间从去年八月开始，一直没断过。”
“盛科物流？”陈默记得这个公司，墨渊的盛科集团下属的子公司，专门负责码头货运转运，墨渊虽然跑了，但公司还在运营，业务照常。
“孙强是什么背景？”
“本地人，四十五岁，干了二十年调度，工作稳定，没前科。”周斌调出他的资料：“但你看他的收入，工资八千，老婆没工作，孩子上大学，却买了套新房子，全款一百二十万。这钱哪来的？”
房子是去年九月买的，正好是他开始收信息费之后一个月。陈默看着孙强的照片，普通的中年男人，微胖，秃顶，戴眼镜，看起来老实巴交。
“盯他。”陈默说：“二十四小时，看他跟谁接触。”
老鲨带队去蹲点，在孙强家楼下租了间房，架起望远镜和监听设备。两天下来，摸清了孙强的作息。早上七点出门，骑电动车去码头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五点下班，偶尔加班，晚上要么在家看电视，要么去小区门口的棋牌室打麻将。生活规律，毫无异常。
但第三天晚上，孙强下班后没直接回家，骑电动车拐进了一条小巷。老鲨跟上去，发现他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进去坐了半小时，出来时手里多了个黑色塑料袋。
“拍了吗？”陈默问。
“拍了。”老鲨把照片传过来：“饭馆里光线暗，看不清他跟谁见面，但那个塑料袋，我怀疑是钱或者东西。”
陈默放大照片，塑料袋不大，但看起来沉，孙强拎着的时候手指用力，青筋都起来了。
“继续盯，看他把东西送哪。”
孙强没回家，骑车去了码头。老鲨跟着他进到盛科物流的停车场，孙强把电动车停在角落，拎着塑料袋上了辆灰色面包车，在里面待了十来分钟才出来，出来时手里空了。
“面包车是谁的？”
老王查了车牌，登记在一家叫顺发货运的公司名下，而顺发货运的老板，叫赵志刚。赵志刚这个名字陈默记得，孙丽娟说过，盛科跟顺达船务有合作，老板就是赵志刚。顺达船务和顺发货运，一个老板，两家公司。
“赵志刚是船主，跟盛科合作多年，专门跑近海运输。”老王调出资料：“他名下还有几个空壳公司，专门用来走账的。孙强应该是把东西交给他的人，再由他转手。”
那黑色塑料袋里是什么？钱？还是情报？
第四天，孙强又去了那家小饭馆，这次老鲨提前在饭馆里安了窃听器。孙强进去后，跟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聊了二十分钟，聊的都是家常，但最后那男人说了句：“东西明天晚上到，老地方。”
东西明天晚上到，老地方。陈默让老鲨盯死那个灰夹克男人，他离开饭馆后，骑摩托车去了码头区深处的一间仓库。仓库门上没挂牌，窗户用报纸糊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老鲨在仓库对面蹲了一夜，凌晨三点，一辆厢式货车开进仓库，卸了几个箱子，又开走了。货车车牌是套牌的，查不到。
“毒蝎可能在仓库里。”陈默说：“也可能是接货的人。”
他让周斌和老鲨继续盯，自己跟陆涛汇报情况。陆涛听完，沉默了几秒：“你是想收网，还是想等？”
“等。现在进去，最多抓几个小喽啰，毒蝎肯定跑了。我要等他现身，等他跟接头人见面。”
“风险很大。”
“我知道，但机会只有一次。”
陆涛没再劝，只说了句：“小心点。”
第五天晚上，孙强又去了饭馆。这次灰夹克男人也在，两人没说几句，灰夹克递给他一个信封，孙强接过，塞进兜里，匆匆离开。老鲨跟着孙强，看他回家，没再出门。
灰夹克男人则骑摩托车去了那间仓库，进去后关了灯，再没出来。
“他今晚应该住在仓库里。”老鲨说。
陈默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他做了个决定：“动手。”
抓捕行动在凌晨三点展开，周斌带人破开仓库门，里面果然有人，但不是灰夹克，而是一个陌生的瘦高男人，正躺在一张简易床上睡觉。听到破门声，他猛地跳起来，手往枕头下摸。
周斌抢先一步扑过去，把他的手按在枕头边。枕头下面，是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别动！”周斌用枪顶着他后脑勺。
瘦高男人不动了，慢慢举起双手。老鲨打开灯，看清他的脸，精瘦，黝黑，左脸有道疤，但不是从眼角到嘴角那道，而是新的，还没长好。
“阮文雄？”陈默走过去。
瘦高男人看着他，眼神像狼，但没说话。
陈默蹲下来，跟他平视：“毒蝎，国际通缉犯，十七条人命。你知道在这儿被抓，是什么后果吗？”
毒蝎嘴角抽了抽，开口，声音沙哑：“你是谁？”
“陈默。”他说，“你要杀的那个人。”
毒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就是陈默？比照片上年轻。可惜，你赢了。”
“不是我赢了，是你输了。”陈默站起来：“带走。”
毒蝎被押上车，陈默让周斌搜查仓库。角落里堆着几个箱子，打开，里面是武器。步枪、手枪、炸药、毒药，还有一本假护照和几沓现金。箱子上有个标签，写着孙强收。
孙强，那个调度员，果然是接头人。天亮后，孙强在家门口被抓。他还在睡觉，穿着睡衣被按在床上，整个人都懵了。带到审讯室后，他哆嗦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默把照片推到他面前：“孙强，认识这个人吗？”
孙强看了一眼，脸色惨白：“不……不认识。”
“不认识？”陈默又推过去一张，是他和灰夹克在饭馆聊天的照片：“那这个人呢？你跟他聊什么？”
孙强嘴唇哆嗦得更厉害：“就是……就是朋友，聊聊天。”
“朋友？”陈默把箱子标签的照片拍在桌上，“这个孙强收是什么意思？你收了什么东西？”
孙强彻底崩溃了，捂着脸哭起来：“我……我没办法，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的？”
“我……我不知道，是电话，打来的电话。说我不配合就……就杀我全家。我老婆，孩子，还有我妈……我没办法。”
“电话里怎么说的？”
“让我……让我帮他们传递消息，送东西。”孙强抽泣着：“每个月给我两万，钱打我卡上。我不敢不干，他们知道我家住哪，知道我孩子在哪上学。”
“东西送给谁？”
“有时候是饭馆那个人，有时候直接放仓库。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不敢看……”
陈默看着他，这个普通的中年男人，被威胁，被利用，成了杀人凶手的帮凶。但此刻他只想活命，只想保住家人。
“你见过这个人吗？”陈默把毒蝎的照片推过去。
孙强看了一眼，点头：“见……见过一次。他让我帮他租仓库，买吃的，买生活用品。我不敢问他是谁，他……他眼神很可怕。”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毒蝎抓到了，接头人抓到了，但幕后的影还没现身。毒蝎会开口吗？他会交代谁派他来的吗？
审讯室的灯很亮，但陈默知道，真正的黑暗，还没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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