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里的录音，陈默听了一夜，录音不长，也就二十分钟。开头是寒暄，王副厅长问赵光明最近工作怎么样，家里人都好吧。赵光明客气回应，语气恭敬。聊了十来分钟家常，王副厅长话锋一转，提到港口的事。
“光明啊，港口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人举报走私。你们市局查得怎么样？”王副厅长的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光明说：“正在查，但线索不多。”
“线索不多就好。”王副厅长笑了笑：“有些事，查得太清楚，反而不好。你在市局干这么多年，这个道理应该懂。”
赵光明沉默了几秒，说：“我明白。”
“明白就好。”王副厅长说：“那批货的事，你就不用管了。上面会处理。”
“那批货？”赵光明问。
“哦，没什么，就是一批普通货物。”王副厅长语气轻松：“行了，今天就聊到这儿。你好好干，有机会，我会跟上面提你的。”
录音结束，陈默反复听了好几遍，重点听那几句。王副厅长说的那批货，是什么？为什么让赵光明别管？上面是谁？
他把录音交给刘组长，刘组长听完，脸色很难看。
“王建国。”他点了根烟：“省厅的老人了，干了二十多年，口碑一直不错。没想到……”
“能查吗？”陈默问。
“能，但得小心。”刘组长吐了口烟：“副厅长级别，动他需要省里同意。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光凭这段录音，不够。”
“那怎么办？”
刘组长想了想：“先查他的社会关系，看跟港口那些人有没有往来。同时，继续审赵光明，看他还能交代什么。”
赵光明那边，确实又交代了不少。他知道王建国跟墨渊吃过饭，知道王建国帮盛科打过招呼，知道王建国儿子开的那家贸易公司，实际上就是洗钱的工具。
但这些都只是间接证据，真正能定罪的，是钱。
老王开始查王建国的银行流水。查了三天，有发现。王建国工资不高，但消费水平很高。他老婆开的是保时捷，儿子在国外读贵族学校，家里有两套别墅，这些钱哪来的？
顺着资金流向追，发现有一笔五百万，是从一个境外账户转进来的，那个账户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但实际控制人，是盛科集团，墨渊的公司。
证据链完整了，王建国收钱，帮盛科摆平港口的事，帮墨渊的走私船开绿灯。他就是影，那个隐藏在黑暗深处二十年的保护伞。
抓捕行动定在三天后。省纪委牵头，省公安厅配合，调了三十个人，凌晨五点突袭王建国的家。
陈默没去，他留在专案组，等消息。
早上六点，手机响了，刘组长的声音传来：“抓到了。他正在睡觉，没反抗。”
陈默长出一口气，靠在椅子上。
“审吗？”他问。
“审，你来不来？”
陈默想了想：“来。”
王建国被关在省纪委的办案点，一栋独立的小楼，门口有武警站岗。陈默进去时，他正在审讯室里坐着，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像个普通的老头。
看到陈默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平静。
“陈默？”他问。
“你认识我？”
“听说过。”王建国说：“陈静的儿子，查案挺拼的。”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审讯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刘组长在外面看着监控。
“知道为什么抓你吗？”陈默问。
王建国笑了笑：“知道，你们查到了钱，查到了账，查到了录音，还有什么？”
“很多。”陈默把一沓照片推过去：“这是你儿子在国外的别墅。这是你老婆开的保时捷。这是你的银行流水。五百万，从盛科的境外账户转进来的。解释一下？”
王建国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这段录音。”陈默打开手机，放那段对话。王建国的声音传出来：“那批货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听完，王建国点点头：“录音挺清楚。赵光明录的？”
“对。”
“他倒是聪明。”王建国苦笑：“留一手，保命用。”
陈默盯着他：“你是影先生吗？”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是。”
就这么简单？陈默愣了一下。他以为王建国会狡辩，会抵赖，会推脱。但他就这么承认了，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倒是爽快。”
“爽快有什么用？”王建国说：“你们证据都齐了，我狡辩也没用。不如早点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那好。”陈默拿出笔录纸：“从头交代。怎么跟盛科搭上的，怎么帮他们走私，怎么压案子，怎么杀人的。”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说。他说得很慢，但很详细。从二十年前开始，那时候他还是省厅的一个科长，分管港口治安。有人找他帮忙，给了一笔钱，他收了。后来事情越做越大，钱越收越多，收不住了。
他说盛科的墨渊是他的人，港口管理局的周国华是他的人，市局的刘建国是他的人，还有很多，他不记得名字了。
他说那批货，最早是走私香烟，后来变成毒品。他知道是毒品，但装作不知道。钱给够了，什么都可以不知道。
他说陈静的死，他知道，是墨渊让清道夫干的，他事后才知道。他让周国华压住案子，写成意外，周国华照做了。
他说这些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怕被抓，怕曝光，怕家人受牵连。但睡不着也没办法，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完。
说到最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你妈的事，我没办法。当时情况已经那样了，我救不了她。如果我能……”
“你能什么？”陈默打断他：“你能不压案子？你能让他们抓人？你能还我妈一个公道？”
王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树叶在风里晃动，但屋里很暗，像他的心情。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他问。
王建国想了想：“墨渊，我知道他藏在哪。还有郑国栋所处的位置，在东南亚。我可以告诉你们。”
陈默转身，看着他：“说。”
王建国说了两个地址，陈默记下来，推门出去。刘组长在外面等着，看他出来，问：“怎么样？”
“都交代了。”陈默把笔录纸递给他：“墨渊，还有郑国栋的下落也说了。”
刘组长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干得不错。”
陈默没说话，往外走。
“你去哪？”刘组长喊住他。
陈默回头，看了看那扇紧闭的审讯室的门：“我想去看看我妈。”
刘组长愣了一下，点头：“去吧，放你三天假。”
陈默走出小楼，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的笑容，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妈去上班了，晚上回来。”
晚上她没回来，二十年了，她终于可以回来了。陈默开车去了墓地，母亲的墓在城西公墓，很偏，他来过很多次。墓碑上的照片已经有点褪色，但笑容还在。
他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
“妈，抓到大鱼了，还有几个还在追捕，我来和你讲讲。”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墓碑前放着几束花，不知道是谁送的，已经蔫了。他站起来，看着远方。城市的轮廓在天边，朦朦胧胧。
手机响了，是周斌。
“陈默，毒蝎开口了，他交代了所有事，包括王建国。案子快结了。”
陈默嗯了一声。
“你在哪？”
“墓地。”
周斌沉默了几秒：“那行，你多待会儿。回来咱们喝酒。”
电话挂了，陈默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看了眼墓碑上的照片。
“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转身，往山下走。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要走完这二十年。
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当警察的，不查案，对不起这身警服。”
他没对不起这身警服，他也没对不起母亲。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城里开，前方是路，两边是田野，远处是城市。阳光很好，一切都很好。
只是母亲不在了，但他的路，还得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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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黑暗之光，信任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