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落网的第二天,省纪委的工作组就进驻了市局。
陈默被叫去谈话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在会议室里,对面是三个穿便装的男人,表情严肃,话不多,但每个问题都问得很细。从怎么发现赵光明可疑的,到剧院地下室的对话,再到那段录音的来龙去脉,问了一遍,又问一遍。
陈默耐着性子答,答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问了一句:“这些事,我之前写的报告里都有。”
对面领头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生气,只是说:“走个程序,理解一下。”
陈默理解,但不代表他舒服。他知道这是必经的过程,赵光明是市局刑侦支队长,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快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他落马了,上面肯定要查清楚,有没有同伙,有没有漏网之鱼,有没有人包庇。这些事,马虎不得。
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天已经大亮。陈默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都是市局的中层干部,等着被叫进去谈话。他们看到陈默,眼神复杂,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
陈默没在意,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在这些人眼里就是个异类。查案子查到最后,把自己领导查进去了,这种事在系统里不常见,也不受欢迎。
他下楼,准备回专案组,刚到一楼大厅,就碰到周斌。“谈完了?”周斌问。
“嗯。”陈默看了眼他的肩膀:“你怎么样?”
“死不了。”周斌笑了笑:“医生说养养就好,只是子弹擦伤,没伤到骨头。”
两人往外走,老鲨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到他们出来,站起来,把烟掐了。
“三堂会审?”老鲨问。
“差不多。”陈默说。
老鲨点点头,没再问,三个人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纪委工作组的车停在大楼侧面,黑色的,没挂牌。时不时有人被带上去,又有人被放下来。
“名单上那六个人,”周斌压低声音:“钱伟死了,孙丽双规,李明落网,郑国栋在逃,赵光明被抓,就剩我一个了。他们查完赵光明,该查我了吧?”
陈默看着他:“你怕?”
“怕个屁。”周斌撇嘴:“老子清清白白,怕什么。就是烦,一遍遍问,问得你怀疑人生。”
老鲨拍了拍他肩膀:“习惯就好。”
陈默没说话,他想起那张名单,六个人,四个落网,一个在逃,一个清白。但这个清白,也需要时间来证明。
下午,刘组长打电话来,说省厅那边有安排,让他暂时别回专案组,先休整几天。陈默明白,这是让他避避风头。案子查到这一步,该抓的都抓了,该审的都在审,他在不在现场,区别不大。
他回了家,他已经好久没正经住过了。推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桌上落着灰,冰箱里空荡荡的,只剩几盒过期的泡面。
他打开窗户通风,又烧了壶水,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静悄悄的,没人找他。周斌和老鲨那边也在休整,师父那边他还没联系。突然闲下来,他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晚上,他去了墓地。母亲的墓在城西公墓最里面,位置偏,但安静。墓碑上的照片还是那张,穿着警服,笑着。他把带来的花放在墓前,蹲下来,看着那张照片。
“妈,抓到了,赵光明,还有王建国。影先生就是王建国。”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腥味,墓碑前那几束花他换了新的,又把旧的收拾起来。
“他交代了,你当年的案子,是他让周国华压下来的。签字的人是赵光明,但背后是他。清道夫和毒蝎,是他雇的。钱也是他给的。”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跟母亲聊天。从剧院地下室开始,说到阮文明的死,说到赵光明的枪,说到王建国的供述,说完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妈,你等了二十年,我也查了这么久。现在,算是给你一个交代了。”
风大了些,吹得墓碑前的花晃动。他站起来,看着远处城市的灯光。那些光在夜空中连成一片,朦朦胧胧的。
“但我还不能停。墨渊还没抓,郑国栋还在逃。你当年查的,可能不止是王建国,可能还有更大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我也不知道查到最后会是什么结果。但我会继续查,就像你当年一样。”
离开墓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开车往回走,路过一个路口,看到有夜市,路边摆着烧烤摊,烟雾缭绕,人声嘈杂。他停下车,找了个摊子坐下,要了十串羊肉,一瓶啤酒。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动作麻利,烤串的手法很熟练。羊肉滋滋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面,香味扑鼻。陈默吃着串,喝着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下夜班的工人,骑着电动车匆匆而过;有刚放学的中学生,三三两两走着,手里拿着辣条;有一家三口,孩子骑在爸爸肩膀上,手里举着棉花糖。
这些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他们不知道,就在前几天,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发生过枪战,有人死了,有人被抓,有人在逃亡。他们也不关心,他们只关心明天上班会不会迟到,孩子的作业写完没有,这个月的房贷能不能还上。
陈默喝完最后一瓶酒,结了账,开车回家。路上他想着,也许有一天,他也能过上这种普通的日子。不用查案,不用追凶,不用在枪林弹雨里拼命。
但不是现在,现在,墨渊这边还没抓捕,郑国栋还在逃,他停不下来。
回到家,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蜿蜒像条河。他盯着那道裂缝,想着明天该干什么。周斌养伤,老鲨休息,师父那边暂时没消息。他得自己找点事做。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刺眼。他看了眼手机,九点半。睡了整整九个小时,这是最近几个月睡得最长的一次。
他起来洗漱,煮了包泡面当早饭。刚吃完,手机响了,是刘组长。
“陈默,休整得怎么样?”
“还行。刘组,有什么事?”
“有。”刘组长顿了顿:“墨渊那边有消息了。他可能要跑。”
陈默放下筷子:“什么情况?”
“我们监控到他老婆的账户有异动,转了一大笔钱到境外。他女儿那边,也有人盯上,好像要接她出国,这老小子,八成是准备跑路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两天。”刘组长说:“你那边要是休息够了,就回来吧。专案组准备收网了。”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换了身衣服,出门。阳光很好,照在街上,一切都亮堂堂的。但他知道,风暴又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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