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还没正式开始，麻烦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野狗，先一步扑了上来。
那天傍晚，陈默正在岩多寨子里的一间竹楼里，和岩多、老鲨他们围坐在一起，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对着汉斯画的那张草图研究工厂的布局。图纸是用烟盒纸画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关键位置标注得很清楚：厂房、仓库、岗哨、巡逻路线。陈默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心里一遍遍推演着摸进去的可能路径。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猛地推开门。
是岩多手下的一个年轻人，叫阿泰，跑得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慢点说，怎么了？”岩多站起来，脸色沉下来。
阿泰咽了口唾沫，终于挤出一句话：“寨子外面……发现人……有人摸过来了，不是我们的人，带枪的，很多……”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陈默。陈默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怀里，抓起靠在床边的枪，低声说：“熄灯，别出声，先看看情况。”
煤油灯被吹灭，竹楼陷入黑暗。陈默趴在窗边，透过竹片的缝隙往外看。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火把在夜风里摇晃，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月亮还没升起来，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处的山林像一片巨大的黑影，蹲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看见，但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那些狗叫得不正常，不是乱叫，而是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突然，一声枪响划破夜空。那声音很近，就在寨子东头，震得陈默耳膜嗡嗡响。紧接着，枪声像炸开的鞭炮一样密集起来，夹杂着喊叫声和惨叫声。有人用当地话大喊，陈默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惊恐和绝望是通用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天，那是一间竹楼被点着了，火苗蹿得老高，舔舐着夜空，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坤沙的人！”岩多脸色铁青，抓起枪就往外冲。
陈默跟上去，老鲨、周斌他们也都冲了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到处都是哭喊声。坤沙的人从四面冲进寨子，见人就杀，见房就烧。他们穿着杂乱的衣服，但动作整齐，训练有素，一看就是老兵。手里的枪吐着火舌，子弹像割草一样扫倒那些试图抵抗的寨民。一个男人刚举起猎枪，就被三四颗子弹同时击中，身体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摔在地上再也不动。
陈默带着老鲨他们一边打一边往寨子口冲。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尖锐的哨音，打在土墙上噗噗响，溅起一片片尘土，打得人睁不开眼。他能闻到硝烟的味道，还有血腥味，越来越浓。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从他身边跑过，突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孩子摔出去，哇哇大哭。陈默想冲过去，但密集的子弹把他压在一堵土墙后面，根本抬不起头。他看见那个女人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身上全是血，动不了。孩子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冲到寨子口，他们被堵住了，坤沙的人架了两挺机枪，就架在寨门外的一块高地上，枪口正对着寨子唯一的出口。子弹像下雨一样倾泻过来，打得地面尘土飞扬，打得木栅栏碎片横飞。有人想冲过去，刚露头就被打倒，倒在血泊里，手脚还在抽搐。连续倒了三四个人之后，再也没人敢往前冲了。那些人就躺在那里，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往后山撤！”陈默喊。
他们转身往后山跑，后山是陡坡，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平时没人走。但这时候，那是唯一的活路。岩多的人跟上来，寨民们也跟上来了，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跌跌撞撞的，哭喊着，互相搀扶着往山上爬。陈默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见寨子已经变成一片火海。那些他住过的竹楼，那些他坐过的台阶，那些他聊过天的人，都在火里。
跑了一公里多，枪声渐渐远了。陈默停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他抬起头，清点人数。老鲨在，周斌在，老韩在，但岩多的弟弟不在，还有几个平时跟着岩多的老兄弟也不在。他们跑散了，还是……
岩多脸色铁青，握着枪的手在抖，指节都白了。他站在那儿，盯着寨子方向，眼睛里全是血丝。那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隔了这么远，还能隐隐听到枪声和喊叫声，像一场噩梦。
“回去救他们。”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陈默拦住他，抓住他的胳膊。岩多想甩开，但陈默抓得很紧：“来不及了。坤沙的人那么多，回去就是送死。现在回去，不但救不了人，还得把自己搭进去。你弟弟……他要是活着，会自己跑出来的。”
岩多看着他，眼睛红了。他想说什么，但嘴唇抖得厉害，说不出话来。他知道陈默说的是实话，可心里那道坎过不去。那是他弟弟，亲弟弟，从小跟着他长大，十九岁，还没娶媳妇。他蹲下来，抱着头，肩膀在抖。陈默看见他眼角有东西在闪，不知道是汗还是泪。他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那天晚上，他们躲在林子里，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和喊叫声，一夜没睡。林子里蚊子多，嗡嗡嗡地围着人转，叮得人浑身是包，但没人动，没人出声。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唉声叹气，有人抱着枪发呆。天亮的时候，枪声停了，寨子方向升起了浓烟。黑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像一条巨大的黑龙，盘踞在山谷上空。岩多盯着那片浓烟，一句话没说，但陈默看见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掐出血来。
“岩多老大，”陈默说，拍拍他肩膀：“这笔账，咱们会讨回来的。”
岩多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知道。”
他们继续往北走，走了两天，终于到了安全的地方。那是另一个寨子，也是岩多的地盘，但小得多，只有十几户人家。几间茅草屋，几块玉米地，几个老人和孩子。寨子建在半山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岩多让他们住下，自己带人去打探消息。
打探回来的消息让人心寒。坤沙的人洗劫了寨子，杀了二十多个人，包括岩多的弟弟和那几个老兄弟。他们把寨子烧了，抢了能抢的东西，然后撤回了基地。岩多的弟弟被找到的时候，尸体扔在寨子口，身上全是弹孔，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他的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像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岩多听完，沉默了很久，他坐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他站起来，看着陈默。那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只想着赚钱的走私贩，而是一个复仇者，眼里有火在烧。
“林老板，我帮你。”他说，一字一顿：“不是为钱，是为我弟弟。”
陈默看着他，点点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岩多不再是那个可以讨价还价的中间人，而是一个会拼命的人。这样的人，比什么都可靠，也比什么都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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