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鲨被紧急送进医院的时候,陈默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只记得老鲨倒下去的那一刻,血从腿上涌出来,怎么按都按不住,那血热乎乎的,顺着指缝往外流,流得满手都是。救护车的声音在耳边响着,呜哇呜哇的,像刀子一样刺进脑子里,刺得生疼。他坐在救护车里,握着老鲨的手,那手越来越凉,越来越凉,凉得他心发慌。
抢救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亮得刺眼。陈默就在走廊里站着,站着等,一步都没动。周斌让他坐下,他不坐,让他喝水,他不喝,就那样站着,盯着那盏红灯,像要把那灯看出个洞来。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车轮在地板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特别响,特别刺耳。墙上的钟一秒一秒地走,滴答滴答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医生出来的时候,满头是汗,手术服都湿透了,后背上一大片汗渍,像地图一样。他摘下口罩,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眼窝深陷,嘴唇发干。他看到陈默,点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很慢,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命保住了。”医生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但腿伤得重,得养一段时间。子弹打穿了血管和神经,我们尽力了。那种伤,换了谁都难,血管接上了,神经也接了,但能不能恢复,恢复成什么样,不好说。可能……可能以后走路会有点影响,会瘸。”
陈默愣了一下,没说话,他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一样。老鲨那双腿,他太熟悉了。之前在海上还有边境跑了那么多年,爬过无数座山,出过无数次海,趟过无数条河,从来没出过事。他记得老鲨说过,年轻的时候,他能光着脚在山上跑一天,脚底板磨出厚厚的老茧,刺都扎不进去。老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得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得意,是拿命换来的本事。现在却……
周斌在旁边拍拍他肩膀,那手掌厚重,拍在肩上沉甸甸的:“活着就好,瘸了也是老鲨。瘸了怕什么,咱们养着他,大不了以后出门我背他。”
陈默点点头,对医生说:“谢谢您,辛苦您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似的,医生摆摆手,转身走了,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拐角里。
老鲨被推进病房的时候,还没醒。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有输液的,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有输血的,暗红色的血袋挂在架子上,还有监测心跳的,那根线连到机器上,机器上显示着波浪线,一跳一跳的。脸上罩着氧气罩,罩子里有白雾,一出一进,那是他呼吸的痕迹。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像冬天里的雪,白得吓人。
陈默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一句话没说。就那样坐着,看着他,像看着一个亲人,像看着自己的兄弟。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从亮到昏,从昏到黑。护士进来换过一次药,轻手轻脚的,怕吵着人,又悄悄出去了。病房里只剩下机器的滴滴声,还有老鲨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坐了很久,他站起来,给老鲨掖了掖被角,那被子是白色的,洗得发硬,棱角分明。然后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周斌在等他,靠着墙抽烟。烟雾在灯光下飘散,一缕一缕的,淡蓝色的,带着烟草的味道。那烟味呛人,但陈默这时候反而觉得那烟味让他清醒了点。
“部里来人了。”周斌说,把烟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准确无误:“在会议室等着,来的是大领导。来了好一会儿了,我没叫你,想让你多陪陪老鲨。”
陈默点点头,往会议室走。走廊很长,灯光很亮,照得地砖反光,照得墙上那些锦旗泛着红光。会议室里坐着几个人,有两个穿便装的,还有一个穿警服的,肩章上的警衔不低,是部里的领导。他们看到陈默进来,都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陈默同志,辛苦了。”其中一个便装说,是部里的孙领导,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但此刻那眼神里带着温和,是那种长辈看晚辈的温和。
陈默摇摇头:“不辛苦,老鲨他们更辛苦。”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但很坚定。
孙领导点点头,示意他坐下,然后说:“你们这次的任务,完成得很好。缴获的情报,抓的人,都很有价值。特别是汉斯那个德国人,他交代的东西,让我们对理事会有了更深的了解,以前很多空白都填上了。还有那些无人机画面,技术组分析了,很有用,对坤沙基地的布防摸得很清楚。部里决定,给你们记功,集体一等功。每个人都记,牺牲的同志追记,受伤的同志记功。这是你们应得的。”
陈默没说话,记功不记功的,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老鲨的腿,在乎的是那些牺牲的战友,在乎的是岩多寨子里那些死去的人。功勋章换不回人命,换不回那条腿。那些金光闪闪的勋章,挂在天上也没用,换不回老鲨的腿,换不回那些活生生的人。
孙领导看着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很重:“老鲨的事,我知道了,部里会安排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联系专家会诊,从北京请专家来。你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有什么需要,尽管提,组织上会解决。缺什么药,缺什么设备,只管说,咱们想办法。钱不是问题,人最重要。”
陈默点点头,他知道这些话是真心话,组织上确实不会亏待他们。但有些东西,不是钱能换回来的,不是药能治好的。
孙领导又说:“那个汉斯交代的彼岸计划,部里很重视,专门开了会,开了整整一天,从早上开到晚上。这种新型毒品,危害太大,比海洛因、冰毒都厉害,必须查清楚,打掉源头。接下来,你们可能要配合其他部门,继续追查理事会。这个案子,还没完,才刚刚开始。你们要有心理准备,这可能是场持久战,一年两年,三年五年,都得打下去。”
陈默说:“我们随时待命,老鲨的伤一好,我们就出发,一天都不耽搁。”
会开完,陈默走出会议室。外面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五颜六色的,有红的,有黄的,有白的,有蓝的,远远近近,明明灭灭。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光,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些灯光里,是普通人的普通生活,是他们拼命保护的东西。有人在吃饭,一家老小围坐在一起,有人在看电视,沙发上躺着,有人在上网,手机屏幕亮着,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有人在笑,笑声很响。那些都是好的,都是值得的。那些灯光,每一盏后面都有一个家,有父母,有孩子,有柴米油盐,有喜怒哀乐。
老鲨的腿,理事会的案子,母亲的死,所有的东西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来。那团乱麻勒在胸口上,勒得他呼吸困难,勒得他心口发疼。
但他知道,不管多乱,都得继续查下去。这是他的命,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要走的路。这条路走到黑,也得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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