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鲨醒过来那天,是个下午,陈默正在病房里坐着。他每天都会来,坐一会儿,说几句话,然后走。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就坐着,老鲨一直没醒,他就一直来。来了半个月,护士都认识他了,看到他来,就点点头,让他进去。有个小护士还问他是不是老鲨的弟弟,他摇摇头,说不是,是战友。那小护士听了,眼睛亮了一下,说你们感情真好,像亲兄弟。
那天下午,阳光很好,照进病房里,暖洋洋的,金灿灿的,照得满屋都是光。那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正好照在老鲨的病床上,照在他脸上。老鲨躺在病床上,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张惨白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干裂。陈默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翻着那些情报,翻着那些照片,翻着翻着,忽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还在这儿啊?”
他抬起头,看到老鲨正看着他,眼睛半睁着,还有点迷糊,瞳孔还没完全聚焦,但嘴角已经挂着点笑了,那种老鲨特有的笑,有点坏,有点憨,像偷吃了糖的孩子。陈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点点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整张脸上。
“醒了?”
老鲨点点头,想动,但身上没力气,动不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腿上打着石膏,吊在半空中,被架子吊着,动弹不得,像个木乃伊,像个巨大的蚕茧。
“这腿……”他说,声音里带着不确定,带着隐隐的担忧。
陈默说:“没事,养养就好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说你这身体底子好,扛得住。”
老鲨看着他,忽然说:“你骗我。”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很肯定,像锤子钉钉子,陈默没说话。
老鲨叹了口气,没再问,他知道,陈默不会骗他,但如果真的没事,陈默不会每天来,不会坐这么久,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躺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睡着了。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像潮水涨落。那呼吸声很轻,很稳,听着让人安心。
陈默看着他,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棉花,那棉花吸水,越吸越重,越吸越沉。他知道老鲨迟早会知道,但能晚一天是一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像有人用水彩笔涂上去的,蓝得透亮。云很白,白的像棉花,像刚弹好的棉花,一团一团的。几只鸟飞过,自由自在的,翅膀一扇一扇,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
老鲨醒来的第三天,部里来人宣布新权限。来的是个穿便装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都分量很重。暗影小组获得更高层级的授权,可以直接对接国际刑警组织,协调跨国行动。这意味着,以后追查理事会,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走正式渠道,可以动用更多资源,可以协调更多国家。国际通缉令、跨境追捕、联合行动,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不用再担心外交纠纷,不用再担心被人抓住把柄。
陈默看着那份文件,白纸黑字,红头盖章,心里有底了。有了国际刑警的配合,查理事会就容易多了。那些藏在欧洲的、美洲的、亚洲的,都可以通过国际刑警去查,让他们帮忙抓人,帮忙审问。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靠两条腿跑,靠一张嘴问,靠运气碰,靠命换。那些年在金三角,在边境,在丛林里,吃的苦,受的罪,都是因为没这个权限,都是因为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好了,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追了。
但老鲨的腿,始终是个问题。医生说,还得养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才能试着站起来。就算好了,走路也会有点瘸,会一瘸一拐的,左脚会拖一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跑那么快了,不能再爬山了,不能追人了。医生说这话的时候,陈默看见老鲨的脸抽了一下,那一下很快,但陈默看见了,像针扎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脸上的肌肉又松弛下来,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陈默去医院看他的时候,把这个消息告诉他。老鲨听完,沉默了半天,看着窗外发呆。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摇晃,那些叶子绿的、黄的、红的,在风里哗啦啦响。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你追我赶。
“那以后,我还能跟着你们跑吗?”他问,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陈默说:“能。你瘸了,也是咱们组的人,你动脑子,我们动腿。你坐镇指挥,我们出去跑。少了谁也不能少了你,你可是咱们组的定海神针。”
老鲨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笑得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子刻的一样。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动,有兄弟之间的情分。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像是镀了金,亮闪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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