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站在城南派出所那扇略显陈旧的铁门外,陈默依旧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身上这套藏蓝色的警服,却总感觉哪里不合身,领口束得有些紧,让他不自觉地想松一松。原主的身体记忆里,对这身制服充满了敬畏与向往,但他自己的灵魂却在叫嚣着别扭。前世的他,习惯了T恤牛仔裤,习惯了在格子间里摸鱼,在酒桌上插科打诨,突然被套上这么一身象征着纪律和规则的衣服,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抗议。
派出所是一栋老式的四层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泛黄脱落,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阳光下,“城南派出所”几个字显得格外肃穆。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路边早餐摊的油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市井和秩序交织的特殊气息。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清新的空气,而是带着尘土和忙碌味道的“人间烟火”,然后抬脚踏了进去。
里面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热闹。不大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警用摩托车和一辆桑塔纳警车,洗得还算干净。主楼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流就没断过—有穿着同样制服的同事,行色匆匆;有穿着便装,脸上带着焦急或愤怒的群众;还有两个民警正连说带劝地拉着一个骂骂咧咧、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往里走。
“我不就喝了二两吗?我还能开……开飞机呢!”醉汉嚷嚷着,引来周围几声无奈的叹息。
陈默穿过院子,走进办公楼。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打印机的墨粉味、老旧木质家具的油漆味、消毒水味,还有隐约的汗味和烟草味。电话铃声、交谈声、键盘敲击声、偶尔提高音调的调解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基层警务单位的背景噪音。
和他前世那种写字楼里压抑的、只有键盘鼠标声的安静完全不同,这里充满了活生生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生命力。
“新来的?找谁?”一个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戴着眼镜的年轻女警从他身边快步走过,顺口问了一句,没等他回答,又风风火火地钻进了旁边一个办公室。
陈默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他按照记忆和通知,朝着标有“教导员办公室”的房间走去。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各种规章制度和警员公示栏,照片上的人们表情严肃,目光坚定。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位四十多岁、面容和善的警官,肩章上的警衔显示他是这里的教导员。他抬头看了看陈默,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文件,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是陈默同志吧?欢迎你来我们所报到。手续都带齐了吗?”
“带齐了,教导员。”陈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递上相关的材料。他注意到教导员在看到他名字时,眼神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和……审视。
“嗯,好。”教导员快速浏览了一下文件,然后拿起电话,“老李,你过来一下,你那个新徒弟来了。”
没多久,办公室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带着一股风走了进来。来人大概五十岁上下,身材不算高大,但极为敦实,像一堵厚实的墙。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脸颊线条硬朗,嘴唇习惯性地抿着,眼神锐利得像鹰,一扫过来,就让陈默感觉像是被探照灯照了个透心凉。
“就是他?”被称作老李的警官声音洪亮,带着点沙哑,他上下打量着陈默,目光毫不客气地从他略显凌乱的头发扫到似乎没完全熨平的裤脚。
“李建国同志,以后就是你的师父了。”教导员介绍道,“老李可是我们所,不,咱们分局都排得上号的老刑侦,经验丰富,你跟着他好好学。”
李建国没接教导员的话茬,而是径直走到陈默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压迫感。
“陈默?”他吐出两个字。
“是,师父。”陈默按照规矩应道。
李建国围着他慢慢踱了半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站没站相,眼神飘忽,身上还带着股……说不清的懒散劲儿。警校怎么教你的?精气神呢?!”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炸雷般在不算大的办公室里回荡,连教导员都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这老警察,好犀利的眼神,好强的气势。原主的记忆里,对这位李建国师傅只有模糊的“严厉”印象,此刻亲身感受,才知道这“严厉”的分量。
“报告师傅,我……”他试图解释,或者说,想找个借口。
“我什么我!”李建国直接打断,毫不留情面,“我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也不管你以前怎么样!到了我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穿上这身警服,就得有个警察的样子!吊儿郎当,混日子?趁早滚蛋!别到时候案子办不好,还连累战友!”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默心上。他穿越以来积压的迷茫、不适,以及骨子里那点不服管的劲儿,差点就被这几句话给激了出来。但他死死压住了,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他知道,李建国的话虽然难听,但在某种程度上是对的。这个世界,这个职业,和他前世完全不同。这里不容许太多的散漫和“摸鱼”。
“听见没有?!”李建国又是一声吼。
“听见了!师傅!”陈默挺直了背,声音也提高了八度。不管心里怎么想,表面功夫得做足,这是他前世就懂的生存法则。
李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像是要剥开他的皮肉,看看里面的芯子。最后,他冷哼一声,对教导员说:“人我领走了,能不能成器,看他自己造化。”
说完,也不等教导员回话,转身就往外走。
“去吧,陈默。”教导员对他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压低声音,“老李就这脾气,人是好人,本事也大,跟着他你能学到真东西。”
陈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上李建国那略显沉重却异常坚定的步伐。
新的起点?这起点,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平坦。这个叫李建国的师傅,显然是个硬茬子。而他陈默,一个顶着别人皮囊、装着异世灵魂的菜鸟警察,在这条注定布满荆棘的路上,第一步就被结结实实给了个下马威。
前途未卜,但他已经没有退路。至少,口袋里那枚染血的警号,沉甸甸地提醒着他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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