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下午开始下的,陈静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办公室的灯管是老式的日光灯,两根,一根已经开始闪,嗡嗡响,闪得人眼睛发酸。她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的卷宗。
这沓材料她看了三天了。灯塔国际贸易公司,注册地在省城,法人代表叫钱德明,名义上做进出口生意,主营化工原料和农副产品。但陈静越查越觉得不对劲。这家公司的出口目的地集中在缅甸、老挝、泰国这一带,出口额大得离谱,光是过去半年,就报了将近两千万美元的货值。可她去海关调过记录,实际出关的货物量连申报的三成都不到。钱去哪了?货去哪了?
她在笔记本上列了一个表,左边是申报金额,右边是实际出关货值,中间的空档大得能跑马。这不是正常生意该有的数字。
办公室很安静,刑侦大队在公安局三楼,这层楼晚上通常没什么人。隔壁办公室的灯灭着,走廊尽头的值班室倒是有动静,老刘在那儿听收音机,京剧,咿咿呀呀的,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听不太清,只偶尔飘过来一句高腔,像针尖一样刺破雨声。
陈静揉了揉眼睛,她今年三十六,眼睛已经开始花了,看久了小字就模糊。她把卷宗往旁边推了推,站起来倒了杯水。水是早上烧的,已经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一阵不舒服。
桌上的电话响了,陈静看了一眼。这个点打电话来的,要么是队里的人,要么是案子上的线人。她伸手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陈静能听到呼吸声,很轻,像是刻意压着的。
“陈静?”是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是。你哪位?”
那人说话很快,像是赶时间:“别问我是谁,灯塔的事,你在查?”
陈静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知道她在查灯塔的人不多,队里只有队长老孙知道,其他人她没说过。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继续说:“你手里拿到的那些东西,只是皮毛。真正的料,在城西老码头,三号仓库后面。有照片,有单据。你要想查下去,今晚来拿。”
“你……”
“别带人,别声张。来了你就知道。”电话挂了。
陈静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她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城西老码头,那个地方她知道,荒了好几年了,以前是个货运码头,后来新港区建起来,那边就废了。仓库都空着,偶尔有流浪汉在那儿过夜。
她站在桌前想了大概一分钟,这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的线索。灯塔这个案子,她查了一个多月,处处碰壁。去银行调流水,人家说需要上级批准;去海关查记录,人家推三阻四;就连队里老孙,都说过让她先放放,别碰太深。她一直没搞明白,一个普通的走私案,怎么会有这么多阻力。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来。
她穿上雨衣,把配枪别在腰间,又检查了一遍弹夹。出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那沓纸摊开着,上面是她画的表格和标注的红色问号。她犹豫了一下,把卷宗锁进了抽屉。
下楼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了老刘。老刘端着搪瓷缸子,刚从值班室出来,看到她穿着雨衣,问:“这么晚了还出去?”
“有点事,去趟城西。”
老刘哦了一声,没多问。陈静下了楼,推开门,雨丝立刻扑到脸上,凉飕飕的。她的自行车停在车棚里,一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车筐里常年放着一块抹布和一把锁。她推出来,骑上去,往城西的方向去。
雨打在雨衣上,啪啪响。路灯昏黄,照在地上反着光。街上没什么人了,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陈静骑了大概四十分钟,经过几个路口,拐进一条窄巷子,再往前就是江边了。
老码头到了,她把车停在路边,锁好,往里面走。仓库区黑漆漆的,没有灯,只有江面上反射的一点光,勉强能看清路。地上坑坑洼洼,积了水,踩上去噗嗤噗嗤响。空气里有一股江水特有的腥味,混着铁锈和腐烂的木头的味道。
三号仓库在最里面。陈静绕过去,到了后面。那里是一片空地,堆着一些废旧的铁桶和木板。雨声很大,她的脚步声被盖住了。她站在那儿,四处看了看,没人。
等了大概五分钟,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转过身,手不自觉地摸到腰间的枪。一个男人从暗处走出来,戴着鸭舌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穿着深色的夹克,个子不高,偏瘦。
“陈静?”
“是我。”
男人左右看了看,从夹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拿去看,看完烧了。”
陈静接过信封,没急着打开,先问:“你是谁?为什么给我这个?”
男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抽烟抽多了:“别管我是谁。你只要知道,这东西你拿不到第二份,灯塔不是普通的走私团伙。你查的那些,只是他们最外围的生意。”
“那你为什么帮我?”
男人沉默了几秒说:“我弟弟死在他们手上。三年前,缅甸,被当成了替罪羊。”
他的声音还是压得很低,但最后几个字带了点颤:“我不想再有人白白送命。”
陈静看着他。雨夜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这个人身上的某种东西,不是害怕,是恨,很深的恨。
“里面有一张照片,你看了就知道了。理事会无处不在,你查不下去的。但你得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
说完,他转身就走。陈静喊了一声:“等等!”
男人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什么理事会?那是什么?”
男人沉默了几秒,丢下一句话:“你丈夫的死不是意外。”然后就消失在黑暗里,脚步声很快被雨声吞没了。
陈静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丈夫陈卫国,三年前死于车祸。交警的结论是雨天路滑,车辆失控。她从来没怀疑过。可现在,一个陌生人在雨夜里告诉她,那不是意外。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水顺着雨衣的缝隙渗进去,凉意贴到皮肤上。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捏了一下,里面好像不止一张纸。
她没当场打开,把信封塞进雨衣内袋,快步走回停车的地方。自行车还在,她骑上去,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雨声、风声、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回到宿舍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把自行车锁好,上楼。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她住在三楼,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室一厅,是公安局分的福利房。门上的漆已经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铁皮。
开门进去,屋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先把门反锁了,然后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心跳还是很快,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特别清楚。
她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她把雨衣脱了,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衣服湿了一大片,地板上洇出一摊水迹。
走到桌前坐下,把信封掏出来。牛皮纸已经有点潮了,边角软塌塌的。她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张照片,一张纸条。
照片是彩色的,有点模糊,像是偷拍的。上面是一群人站在某个大厅里,穿着西装和礼服,像是在参加什么宴会。背景是水晶吊灯和大理石柱子,看着像什么高级酒店的宴会厅。陈静把照片凑近了看,大概有二三十个人,站成两三排,有人在看镜头,有人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她开始一个一个辨认,前排中间那个,大肚子,戴金丝眼镜,是钱德明,灯塔公司的法人代表。她见过他的档案照片,比这张上年轻几岁,但没错,就是他。站在钱德明右边那个,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是省城有名的民营企业家赵世安,做房地产的,市政协委员,经常上报纸。左边那个,瘦高个,戴着手表,看不清牌子,但看着就不便宜——这人她没见过,脸生。
然后她看到了第三排靠边上的一个人,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个人穿着灰色西装,个子不高,微胖,站在人群的边缘,像是在刻意跟别人保持距离。但那张脸,陈静太熟悉了,是省公安厅的,姓方,叫方明远,具体什么职务她记不太清,但级别不低,好像是个处长还是副处长。她只在几次大会上远远见过他,没说过话。
一个公安厅的处长,出现在一个涉嫌走私的公司的宴会上?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说服自己这可能是正常的工作接触,或者是什么公开活动。但她心里知道不对劲。这个宴会看起来就是私人性质的,没有横幅,没有标识,不像是官方活动。方明远站在那儿,穿着一身明显比平时贵的西装,脸上的表情不是官场上的那种客套笑,而是一种更放松的、甚至是亲近的笑。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张纸条。纸条是那种普通的横格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潦草:“理事会无处不在,你查不下去的。”
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又看了看照片,试图从上面找到更多线索。那些人她认不全,但有几个面孔看着眼熟,应该是在省城有点头脸的人。她拿了支笔,在照片背面开始编号,把能认出来的人标出来,认不出的留着空白。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的时候,她终于把照片放下了。眼睛酸得厉害,太阳穴突突跳。她站起来,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泡开了有一股浓烈的香味,但喝进嘴里有点涩。
她端着茶杯坐到桌前,又拿起那张纸条。理事会这个词她从来没听说过。不是什么正规的组织名称,更像是某种私下里的称呼。钱德明、赵世安、方明远,这些人都跟这个理事会有关系?还有那个匿名男人说的你丈夫的死不是意外。
她放下茶杯,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个相框。相框里是陈卫国的照片,黑白的,穿着警服,笑得很憨。那是他刚参加工作时候照的,十多年前了。她一直没换。
三年前的那个雨天,陈卫国开车去下面县里办案,回来的路上出了事。交警说是雨天路滑,车速太快,车子撞上了路边的护栏,翻到了沟里。她去看过现场,那段路她走过很多次,不算太险,弯道也不急。她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往别处想。法医鉴定是颅脑损伤,没有别的外伤,车子也没发现被撞击的痕迹,一切看起来就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
她当时信了,或者说是想信。一个人带着孩子,丈夫没了,日子还得过,她没有精力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不是意外。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最上面那层隔板。隔板上放着一只旧皮箱,棕色的,边角磨损了,锁扣有点生锈。这是陈卫国的遗物,她收起来之后就再没打开过。皮箱很轻,拎出来的时候上面落了一层灰。
她把皮箱放在床上,按开锁扣。里面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些文件,看日期都是他出事前那段时间经手的案子材料;还有一个黑色硬壳笔记本,巴掌大小,封面磨得发亮。
她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开。里面是陈卫国的字,她认得,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跟他这个人一样,做事一板一眼。前面几页记的是工作上的事,哪天去了哪,见了谁,办了什么事。翻到中间,有几页记的是他正在查的一个案子,写的很简略,只有几个关键词和人名。她看了一遍,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翻到最后几页,有一页只写了半句话,字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匆忙间写下的:“查到灯塔公司跟……”
就到这里,后面是空白的。墨迹有点洇开了,像是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在抖。
陈静盯着那半句话,后背一阵发凉。陈卫国也在查灯塔公司?他查到什么了?跟字后面是什么?跟谁?跟什么组织?
她合上笔记本,坐在床边,脑子里嗡嗡响。丈夫的死、灯塔公司、那个叫理事会的东西、方明远出现在宴会上。这些东西像拼图一样散落在她面前,她隐约看到了轮廓,但还拼不完整。
窗外的雨还在下,比之前小了点,淅淅沥沥的。她拿起陈卫国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看那半句话。然后拿起桌上那支圆珠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查到理事会,卫国可能不是因为车祸死的。小心……”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她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有些事情就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上,一架长焦相机的镜头正对着她家的窗户。快门声被雨声盖住了,闪光灯也没开。胶卷上,她坐在床边的身影,被定格成了模糊的一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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