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几乎一夜没睡,她把那张照片和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又翻陈卫国的笔记本,把里面所有跟灯塔公司有关的记录都抄在一个新本子上。陈卫国记的东西太简略了,灯塔、钱、缅甸、货不对板,就这么几个词,连不成句子。但意思她懂,他也在查资金流向的问题,跟她现在查的方向差不多。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陈静去洗了把脸,照了照镜子,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脸色发灰。她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把照片和纸条塞进包里的夹层,出门上班。
到了局里,她先去档案室翻方明远的资料。档案室的老吴正拿着鸡毛掸子掸灰,看到她进来,问找什么。陈静说想查个人,省厅的。老吴说省厅的人事档案不归他们管,得去省厅调。陈静问有没有什么公开的花名册或者通讯录之类的。老吴翻了半天,找出一本去年的全省公安系统通讯录,说这个你看看。
通讯录上有方明远的名字,职务是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副总队长。陈静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几秒。刑侦总队副总队长,级别不低,管的事情也不少。这个人出现在灯塔公司的宴会上,绝对不是私人交情那么简单。
她把通讯录还回去,回到办公室,继续翻灯塔公司的材料。但脑子里总想着昨天晚上那个男人的话,你丈夫的死不是意外。这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线人给线索,有时候会夸大,有时候会夹带私货,但通常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因为一查就穿。
上午十点多,队长老孙来了。老孙五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走路有点驼背,但眼神很利。他进来的时候,陈静正在写报告,抬头打了个招呼。
“小陈,灯塔那个案子,你查到哪了?”老孙站在她桌边,随手翻了翻她桌上的材料。
“还在查资金流向,海关那边的数据不全,我想去银行调流水,需要您签个字。”
老孙沉默了一下,把材料放下:“这个案子,先放放。”
陈静抬起头:“为什么?”
“上面有人打招呼,说灯塔公司是省里的重点外贸企业,不要随便查,影响不好。”老孙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窗外。
“重点外贸企业?他们的出口数据有问题,实际出关的货值不到申报的三成,这不是走私是什么?”
老孙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有点复杂:“小陈,我知道你认真。但这个案子,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让你放一放,你就先放一放。”
陈静想说什么,但老孙已经走了。她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跟老孙共事七八年了,知道他这个人,不是那种随便被领导几句话就压下去的人。他让她放,说明压力不小。
但昨天晚上那张照片,还有那个笔记本上的半句话,已经让她没法放手了。
下午,陈静找了个借口出去,去了趟城西老码头。白天的码头跟晚上完全不一样,阳光照在那些破旧的仓库上,铁皮屋顶生着锈,墙根长着杂草,看着就是一片废弃的荒地。她找到三号仓库后面那块空地,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地上有轮胎印,不算新,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的。她蹲下来,看到地上有几个烟头,捡起来看了看牌子,是外烟,万宝路,这种烟在九十年代不算便宜,一般人抽不起。
她又四处转了转,没发现别的。正准备走的时候,看到仓库侧面墙上用粉笔画了个记号,一个圆圈,里面打了个叉。她拿不准是流浪汉画的还是别的什么,掏出相机拍了一张。
回到局里,她把照片洗出来,跟那张宴会照片放在一起对比。宴会照片上那些人,她还需要时间一个一个去查。她先查钱德明和赵世安的底。钱德明,灯塔公司法人,四十三岁,浙江人,九十年代初来省城做生意,一开始做建材,后来转做进出口。工商登记信息显示公司注册资金五百万,但实缴资本只有一百万。赵世安,四十七岁,本地人,做房地产起家,九十年代初搞了几个楼盘,赚了不少钱,后来涉足酒店、商场,是省城有名的富豪,跟市里省里的领导都有交情。
这两个人,一个是走私嫌疑人,一个是知名企业家,怎么会出现在同一个宴会上?陈静把照片放大,仔细看那些人的站位和表情。钱德明站在前排中间,说明他是这个宴会的重要人物。赵世安站在他右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关系应该不一般。方明远站在第三排靠边,位置不显眼,但他脸上的表情太放松了,不像是在应付差事。
她盯着方明远的脸看了很久。一个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跟一个涉嫌走私的商人站在一起,笑得这么自然,要么他不知情,要么他就是其中一分子。陈静心里清楚,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接下来几天,陈静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就翻那些材料,查那些人的背景。她去工商局查了灯塔公司的股东结构,发现除了钱德明之外,还有两个股东,都是离岸公司,注册地在香港和维尔京群岛。这种结构是典型的洗钱和避税套路,一个搞进出口的公司,为什么要用离岸公司做股东?答案只有一个,钱不想让人查到。
她又去银行试了试,想调灯塔公司的流水。柜台的小姑娘说要单位介绍信和经办人证件,陈静把介绍信递过去,小姑娘看了看,说这个得行长批,让她等。等了半个小时,小姑娘回来说行长不在,让她改天再来。
陈静知道这是在推,她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些排队办业务的人,心里憋着一股火。一个案子查到这个份上,处处碰壁,她连人家的银行流水都调不出来。
第三天,她换了个办法。她找了个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叫刘芸,两人约在一家茶馆见面。刘芸听完她的来意,有点为难:“陈姐,不是我不想帮你,这个灯塔公司,我们行里有人打过招呼,说他们的账户不要随便查。”
“谁打的招呼?”
刘芸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行领导,具体哪个我不清楚。但意思很明确,这个客户是VIP,不能得罪。”
陈静喝了口茶,没说话。灯塔公司不光有省里的人保着,连银行里都有人替他们挡着。这个网,比她想的要大。
“那你帮我查一个人行不行?钱德明,这个人有没有在我们这边开过个人账户?”
刘芸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这个我可以帮你看看,但你别往外说。”
过了两天,刘芸打电话来,说查到钱了。钱德明在她们行里有一个个人账户,过去半年有大额资金进出,单笔都在百万以上,汇入方是几家香港公司,汇出方是本地几个企业的账户。陈静把这些信息记下来,又问能不能查到汇入方的具体信息。刘芸说查不到,香港那边的账户信息她们看不到。
陈静挂了电话,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图,香港公司汇钱给钱德明,钱德明再把钱转给本地企业。这些本地企业是什么来头?她查了其中一家,发现是赵世安名下的一家贸易公司,注册地就在省城,经营范围是五金交电、化工原料。
又是化工原料。灯塔公司出口的是化工原料,赵世安的公司进口的也是化工原料。里外里都是这些人。
她把所有线索串起来,开始写一份详细的调查报告。写到一半,她停下来了。这份报告交上去,会到谁手里?老孙说了,上面有人打招呼。这个上面是多上面?方明远那个级别的?还是更高?
她想起那张照片,想起方明远站在人群里的样子。如果这个人也在保护灯塔公司,那她写的这份报告,交上去就是打草惊蛇。
她把报告锁进抽屉,决定再等等。那个匿名线人说过,她拿到的那些只是皮毛。也就是说,还有更深的东西没挖出来。她需要更多的证据,铁证,让任何人都压不下来的那种。
又过了几天,陈静打听到一个消息,灯塔公司最近有一批货要出,目的地是缅甸,走的还是那条老路,报关金额五百万美元。她觉得这是个机会,如果能查到这批货的实际出口情况,拿到真凭实据,就好办了。
她去找老孙,说想跟这批货,从海关一直跟到出境。老孙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小陈,你到底想干什么?”
“查案。”陈静说,声音很平静。
“这个案子,我跟你说过了,先放放。”
陈静看着老孙:“为什么放?因为有人不让查?孙队,您跟我说实话,上面到底是谁在保灯塔公司?”
老孙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才说:“你查不动的,这不是一个案子的事,是一张网。你碰了一根线,整张网都会动。”
“那我更得查,卫国当年也在查这个。他查到了什么,然后就出了车祸。”
老孙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地上。他转过身看着陈静,眼神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卫国的事,交警那边有结论。”
“结论是错的。”
老孙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要跟就跟,但别声张,别让人知道。出了事,我不会承认我同意过。”
陈静点点头,转身走了。她没看到老孙站在窗边,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脸上是一种很疲惫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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