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静开始跟灯塔公司那批货,她找了个理由请了几天假,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实际上她每天天不亮就到海关附近蹲着,盯着报关大厅的动静。头两天什么都没发生,灯塔公司的人没出现。第三天下午,她看到一个人拎着公文包进了报关大厅,四十分钟后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
她跟上去,那人开车,她骑自行车,跟不上。但她记下了车牌号,回去一查,车是灯塔公司名下的。开车的人应该是公司的业务员或者报关员。
第四天,她直接去了码头。那批货要装船,她得看看实际装船的是什么。码头管得严,进不去,她找了个在码头工作的老熟人,塞了两包烟,让他帮忙看看灯塔公司那批货的装箱单。老熟人回来说,装箱单上写的是化工原料,但他看了一眼实物,那些袋子看着不像化工原料,倒像是某种植物提取物,颜色发黄,有股怪味。
植物提取物,陈静脑子里立刻跳出一个词,毒品。缅甸、金三角、植物提取物,这些词连在一起,答案呼之欲出。灯塔公司在往缅甸出口的不是化工原料,而是制毒的原料,或者是半成品。
她把这个信息记在本子上,回家继续整理材料。陈卫国的笔记本她翻了很多遍了,每一页都仔细看,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发现他在出事前一个月,去了一趟云南,待了大概一周。回来之后,笔记本上多了几个人名和一串数字。人名她不认识,数字看着像金额,后面有个万字。五百万?还是五千万?
她又翻了一遍陈卫国留下的那些文件,牛皮纸袋里除了案子材料,还有几张手写的纸条,上面记着一些电话号码和人名。她一个一个对,发现其中有一个人名跟灯塔公司的股东名单对上了,是个叫王建国的人,在灯塔公司的股东名单里是监事,但陈静查过,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身份证号是假的,陈卫国连这个都查到了。
陈静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陈卫国的笔记本、那张宴会照片、她自己整理的线索本,还有灯塔公司的工商登记资料。这些东西摆在一起,像一副没洗完的牌,每张牌上都有字,但她不知道该按什么顺序出。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理事会三个字,画了个圈。然后从圈里画出几条线,分别写上钱德明、赵世安、方明远,又在方明远旁边打了个问号。这个人是关键,一个公安系统的中层干部,出现在走私集团的宴会上,说明理事会的手已经伸进了执法部门。
她又画了一条线,写上陈卫国,在旁边写下车祸,非意外。然后画了一个箭头,指向理事会。如果陈卫国是因为查理事会死的,那她查的方向就是对的。她越靠近真相,就越危险,这个道理她懂,但她不怕。
陈静把陈卫国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看着自己之前写下的那行字。查到理事会,卫国可能不是因为车祸死的。小心……。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加了一段:“灯塔公司向缅甸出口的货物疑似制毒原料或半成品。报关金额与实际货值严重不符。资金通过香港离岸公司流转,最终进入本地多家企业账户。赵世安的公司是其中之一。省公安厅方明远与钱德明有私人往来,出现在同一宴会场合。理事会可能涉及公安系统内部人员。”
写完这些,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她又是一夜没睡。太阳从对面楼顶后面升起来,光线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桌上,照在那张宴会照片上。照片上那些人,钱德明、赵世安、方明远,还有那些她还没查出来的人,都被阳光照到了。
她站起来,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就着凉馒头吃了两口。吃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那个匿名线人是怎么知道她在查灯塔的?她的调查一直很小心,没有跟任何人透露过。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她。
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对面那栋楼是居民楼,六层,灰扑扑的,跟这栋楼差不多年代。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进进出出,看着很正常,但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把窗帘拉上,回到桌前,把陈卫国的笔记本和那张照片收好,锁进柜子里。灯塔的案子,她还得继续查,但得更小心。她不能像陈卫国那样,查到了什么就出事。她还有陈默,他才十岁,不能没有妈。
想到陈默,陈静心里一软。这孩子最近成绩不错,上次月考考了班里第三,语文最好,作文写得有模有样。就是太像他爸了,话不多,什么事都往心里搁。那天她加班到很晚回去,陈默已经睡了,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妈,饭在锅里,你热一下吃。”她看了那张纸条很久,鼻子有点酸。
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上班。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区窗户。窗户反光,什么都看不到。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那些窗户后面盯着她。这种感觉,以前从来没有过。
到了局里,陈静先把前几天写的调查报告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详细,从灯塔公司的注册信息到资金流向,从出口数据异常到疑似走私制毒原料,所有她查到的都写进去了。但她没有把方明远的照片放进去,也没有提理事会这三个字。这些是她手里的底牌,不能现在就亮出来。
她把报告放进抽屉,上了锁,然后去找老孙,说想继续查灯塔公司,需要他帮忙协调海关和银行那边。老孙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是请假了吗?”
“回来了。身体没事。”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海关那边我可以帮你问问,但银行你自己想办法。灯塔公司在省里的关系不浅,我出面反而不好。”
陈静点点头,她知道老孙这是在帮她,也在保自己。她不怪他,这个案子水太深,换谁都得小心。
从老孙办公室出来,陈静在走廊里碰到了技术科的小张。小张喊住她,说:“陈姐,你上次送来的那个卷宗,有几页模糊了,你拿回去重新复印一下。”
陈静愣了一下,她不记得什么时候送过卷宗去技术科。小张看她发愣,又说:“就是灯塔公司那个案子的,昨天下午送来的。”
陈静心里一紧:“昨天下午?谁送来的?”
小张想了想:“好像是你们科的小李,他说你让送的。”
陈静没说话,昨天下午她一直在外面蹲点,根本没回过局里。小李为什么要假借她的名义把灯塔公司的卷宗送到技术科?她回到办公室,打开抽屉,卷宗还在,没动过,她又翻了翻,没少东西。
但她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有人动过她的东西?还是有人在试探她?
下班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碰到小李。小李跟她打了个招呼,笑嘻嘻的,跟平时一样。陈静问他:“昨天你是不是动过我桌上的东西?”
小李愣了一下,说:“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看到你昨天下午拿了个卷宗去技术科。”
小李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哦,那个啊,是孙队让我送过去的,说有几页不清楚,让技术科处理一下,我以为你知道。”
陈静看着他,没说话,小李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说:“陈姐,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问题。你忙吧。”
陈静转身走了,她没去找老孙核实,因为她知道,老孙会说是他让送的,不管是不是真的。
回到家,陈静把陈卫国的笔记本从柜子里拿出来,翻到自己写的那几页。她想了想,把最后那段关于方明远和理事会的文字用圆珠笔划掉了,划得很重,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然后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字迹比之前更小,更密:“这些东西不能留在本子上。得找个地方藏起来。如果我出事,这些东西要能被人找到。”
她看了看屋里,目光落在衣柜顶上那只旧皮箱上。她把笔记本塞进皮箱的夹层里,跟陈卫国的那些文件放在一起。然后合上皮箱,锁好,放回原处。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窗帘,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她听到隔壁邻居家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电视里的新闻联播。都是正常人家的正常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楼顶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里等着她。
【番外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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