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鲨是被疼醒的,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闷疼,像有人拿块砖头压在他腿上,又沉又钝,从大腿根一直往下蔓延到脚趾头。他迷迷糊糊地想翻个身,左腿刚一动,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天花板是白的,灯是白的,床单是白的。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说不清的药味,刺鼻子。他躺在一张窄床上,左手背上扎着针,一根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挂着的输液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慢得要命。
老鲨盯着那滴液体的看了大概有十秒钟,才慢慢想起来发生了什么。金三角,仓库。炸弹。撤退的时候腿上一麻,然后就倒了。后面的事断断续续的,像被人剪过的录像带,陈默架着他跑,车子颠得要命,手术室的灯晃眼睛,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试着动了动右腿,能动。又试着动左腿,没反应。脚趾头呢?他集中注意力,脑子里想着动一下,但脚趾头不听使唤,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反应。老鲨闭上眼睛,心里咯噔一下,像有块石头沉到了水底。他没再试,就那么躺着,听着病房里的声音。窗外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棉花。走廊里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在地上滚,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远了。不知道哪个房间有人在咳嗽,一下一下的,听着像是个老头子,咳得很费劲。
他睁开眼,又看了看那条左腿。被子盖着,看不出什么,但能感觉到腿上面裹着厚厚的东西,应该是石膏或者夹板之类的,沉甸甸的,压得他难受。
门开了一个护士走进来,年纪不大,圆脸,看着挺和气。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瓶药和一个针筒。
“醒了?”她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开始给他量血压。
老鲨问:“我这腿,怎么样?”
护士没看他,专心地给血压计充气:“手术很成功,您好好养着就行。”
“我问的不是手术成不成功,我问的是,以后还能跑吗?”
护士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解血压计的绑带。她笑了笑,那种笑不是高兴,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回答但又不好意思不笑的尴尬。
“先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护士把针扎进他胳膊上,推药。药水凉凉的,顺着血管往上游,胳膊一阵发麻。老鲨没再问了,他知道,如果还能跑,护士会说能,她没说,那就是不能。
药推进去之后,他开始犯困。眼皮越来越沉,脑子像泡在水里,什么都想不清楚。他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中间醒了几次,每次醒来看一眼窗外,天还亮着,再醒,天还亮着。后来他才知道,那是白天,他醒醒睡睡,根本分不清过了多久。
真正清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陈默来了,老鲨听到门响的时候,正在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裂缝发呆。那条裂缝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
陈默走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醒了?”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老鲨认识他这么久了,看得出他眼睛里那点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绷着劲不想让人看出来的担心。
“醒了。”老鲨说,声音有点哑,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我躺了多久了?”
“三天。”
“三天?”老鲨愣了一下,他以为最多一天。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医生说子弹打穿了血管和神经,接上了,但得养。”陈默说得很平静,像在念一份报告。
“养好了能跑不?”
陈默没接话,他低下头,拿了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子在手里转,苹果皮一圈一圈地掉,很长,没断。老鲨看着他削苹果,看着那条苹果皮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后掉在地上。
“不能跑了,是吧?”
陈默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先吃东西,别想那些。”
老鲨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苹果挺甜的,脆的,但他嚼着没什么味道。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问:“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说至少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躺一个月?”老鲨差点从床上坐起来,左腿一疼,又躺回去了。疼得他龇牙咧嘴,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陈默看着他,没说话,把掉在地上的苹果皮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病房里只有输液瓶滴答滴答的声音,和隔壁床那个老头子的呼噜声。
“案子怎么样了?”
“还在查,有些收获,但还没完,你安心养着,别操心这些。”
“我怎么能不操心?”老鲨说,声音突然大了点,自己也觉得有点冲,又压低了:“我躺在这儿,你们在外面跑,我能安心?”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安心养着。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老鲨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开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病房里又安静了。隔壁床的老头子翻了个身,呼噜声停了几秒,然后又响起来,比之前还响。
老鲨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又看了很久。他试着动了动左脚趾头,还是没反应。他抬起右手,握了握拳,能握住,有力气。又抬起左手,也能握住。胳膊没事,手没事,身上没事,就那条腿。
他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偏过头看窗外。窗户开着一条缝,能看到一小块天,蓝的,有几朵云,很白,很慢地往东边飘。有两只鸟从窗户外面飞过去,一前一后,翅膀扇得快,像在赶路。他看着那两只鸟飞远了,看不见了,又盯着那片天看。
以后怕是追不上那些人了,他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就是觉得有点空,像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掏走了,留下一个洞,风一吹,呼呼响。他在海上跑了那么多年,在边境跑了那么多年,靠的就是两条腿。现在腿废了,他还剩什么?
他闭上眼睛,不想再想了。但脑子里静不下来,乱七八糟的东西往里涌,金三角的林子,海上的浪,枪声,血,陈默的脸,岩多弟弟的脸,小王的鞋。这些东西搅在一起,像一锅煮烂了的粥,糊里糊涂的,推不开,也咽不下去。
药劲上来的时候,他又睡着了。这次没做梦,就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