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老鲨脑子里就像放电影似的，那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陈默，那还是在海上的时候了，夏天热得要命。他站在码头抽烟等着队伍安排，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一看就是刚毕业的年轻人。
小伙子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一眼，问：“你是老鲨？”
“是我，你谁啊？”
“陈默，以后跟你一组。”
老鲨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瘦，不算高，皮肤倒是不黑，跟那些刚从警校出来的比，看着也不算太愣。但那双眼睛不对劲，不是那种新人该有的眼神，太沉了，像装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你以前干过？”
“没有，刚毕业没多久。”
“那你眼神怎么跟个老警察似的？”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我妈也是警察。”
“谁？”
“陈静。”
老鲨手里的烟差点掉地上，陈静的名字他听过，省城刑侦大队的，好多年前出意外没的，圈里人都知道。但他不知道她还有个儿子，更没想到这儿子也当了警察。
“你妈的事……”老鲨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默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知道，所以我要查清楚。”
老鲨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这小子不简单。不是那种嘴上说说的不简单，是骨子里有股东西，很硬，很倔，像他妈的脾气。后来他跟陈默熟了，知道这人的脾气确实像他妈，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又想起金三角那次，那是他们第一次跟坤沙的人正面交火。情报出了岔子，他们摸进去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对方几十号人，AK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泼子弹。他们边打边撤，撤到一片林子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树又密，跑几步就被藤蔓绊一下。
老鲨就是那时候中的枪，一颗流弹打穿了他的小腿，他当时没觉得疼，就是腿一软，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想继续跑，发现左腿使不上劲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淌，鞋子里面全是黏糊糊的。
陈默折回来找他，老鲨骂他，让他先走，别管自己。陈默没听，架起他就往林子深处跑。老鲨比他高半个头，也比他重，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步子根本迈不开。但陈默咬着牙，一声不吭，就那么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
后面追兵的火把在树林里晃来晃去，枪声时不时响一下，子弹打在树上，噗噗的，木头渣子往下掉。老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火把离他们大概两三百米，不算远。
“放下我，你自己跑。”
“闭嘴。”
“你他妈……”
“我说闭嘴！”
陈默的声音不大，但硬得跟铁似的。老鲨愣了一下，真没再说话。他就那么被陈默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走了多久他不知道，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三个小时，反正到最后，后面的枪声和火把都看不见了，陈默才停下来。
他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脸白得跟纸似的，汗把衣服全打湿了。老鲨坐在地上，低头看自己的腿，裤腿已经全红了，鞋子里面能倒出血来。
“你这腿，得赶紧处理。”陈默蹲下来，撕开急救包，开始给他包扎。手在抖，但动作很利索，止血带勒得老鲨差点叫出来。
“你学过这个？”
“警校教过。”
“教过你就敢下手？”
陈默没理他，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然后站起来，看了看方向，说：“走吧，还有路要赶。”
老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小子跟他妈真像。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儿，不管多难，都不带停的。
后来他们又出了很多次任务，在海上追过走私船，在边境蹲过毒贩，在丛林里跟雇佣兵打过遭遇战。老鲨记得有一次，他们在海上追一艘船，风暴来了，浪头得有七八米高，船被掀得东倒西歪，海水哗哗地往甲板上灌。他当时在船舱里扶着墙，站都站不稳，心想这回怕是要交代了。
他往外看了一眼，陈默站在船头，一只手抓着栏杆，另一只手举着对讲机在喊什么。一个浪打过来，整个人都被海水淹了，浪过去之后，他还站在那儿，浑身湿透，嘴里还在喊：“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老鲨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这人不是不要命，是压根没想过自己会死。
可那些人死了，岩多的弟弟，那个才十九岁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说话的时候喜欢挠后脑勺。他死的第二天，老鲨陪着岩多回去找人的时候看到，他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脸上还带着惊恐的表情，像死前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鲨把他抱起来，往山上跑。那孩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后来他们把尸体放在林子里，用树叶盖住，等打完仗再来收。但后来再回去的时候，尸体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野兽拖走了还是被当地人埋了。老鲨和岩多找了很久，没找到。
还有小王，小王是技术组的，戴眼镜，不爱说话，一紧张就咬指甲。那次拆弹，老鲨就在外面等着。他听到对讲机里小王说快好了，然后就是一声爆炸，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冲进去的时候，只看到一面墙倒了，砖头散了一地，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扒了半天砖头，只找到一只鞋，小王的鞋，鞋带还系着，鞋面上全是灰。
后来他们把那只鞋放在烈士陵园的一个空墓里，算是个念想。老鲨去扫墓的时候，每次都要在那块无名的碑前站一会儿，点根烟，放那儿，等烟烧完了再走。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眼泪就顺着眼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湿了一小片。他没擦，就那么躺着，让眼泪自己干。
他想，自己这条命，早就该交代了。在金三角那次，在海上那次，还有好几次记不清的，都是阎王爷跟前打了个转又回来了。能活到现在，是赚的。赚了多少年？他自己也算不清。反正够本了。
腿瘸了就瘸了呗。他想。命还在，手还在，脑子还在。他还能干点别的，教教新人，坐镇指挥，总比那些埋在土里的人强。
这么想着，心里那口气顺了点，没那么堵了。他把眼泪擦干，翻了个身，右腿搭在左腿上，轻轻地叹了口气。
窗外的天好像亮了一点，不知道是路灯的光还是真的要天亮了。老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半。他又闭上眼睛，这次没再想那些事了，脑子里空空的，像刚被扫过的院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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