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医生说可以试着下床了。老鲨等这天等得头发都白了几根。这一个月里,他躺在床上,什么事都干不了,上厕所都要人扶,跟个废人似的。他烦得要命,脾气也大,动不动就骂人,护士被他骂走了两个,医生也懒得理他。只有陈默他们来看他的时候,他才能正常说几句话。
老韩来看他的时候,带了一只烧鸡,说给他补补。老鲨看着那只烧鸡,闻着那个味,馋得不行,但医生说不能吃油腻的,愣是没让吃。老韩自己把烧鸡吃了,坐在他床边上,啃得满嘴油,一边啃一边说:“你快点好起来,咱们还等着你回去呢。”
“滚。”
周斌来看他的时候,带了几本杂志,说怕他闷。老鲨翻了翻,都是些破案的故事,写得假得要命,看了两页就扔一边了。周斌也不生气,坐在那儿给他削苹果,削完了切成小块,插上牙签,放在他够得到的地方。
“陈默呢?”
“在外面跑呢,瑞士那边有线索了,他去协调。”
“他一个人去的?”
“带了小马和小李。你放心,他那人你还不知道?死不了。”
老鲨没说话,他知道死不了,但他还是担心。这么多年了,每次陈默出去执行任务,他都担心。不是因为不相信他的能力,是因为知道这行当,本事再大也有翻船的时候,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护士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垂下来。老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上面还打着石膏,又厚又重,像根白色的木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头,还是没反应。这一个月他每天都试,每天都失望,已经习惯了。
“慢慢来,别着急。”护士说,站在他旁边,手扶着他的胳膊。
老鲨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床沿,慢慢站起来。左脚刚沾地,一阵剧痛从腿上传上来,不是闷疼了,是那种火辣辣的、像被电击了一样的疼,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头顶。他的脸一下子白了,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
“没事吧?”
“没事。”老鲨咬着牙说,他缓了几秒,等那阵疼过去一点,试着把重心往左脚上移。刚一移,腿就软了,整个人往旁边歪。护士赶紧扶住他,他半个身子靠在护士身上,才没摔倒。
“今天就到这儿吧,明天再试。”
“不行,再试一次。”
护士看着他,有点犹豫。老鲨没管她,扶着床沿,重新站稳。他深吸一口气,这回没把重心往左脚上移,而是试着迈了一步。右脚先动,稳住了,然后左脚慢慢往前拖。石膏蹭在地上,发出一种难听的声音,像粉笔划过黑板。
疼,真他妈疼。老鲨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又用钉子钉上,现在钉子被人往外拔。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又迈了一步。这回左脚在地上多撑了两秒,虽然还是疼,但比刚才好了一点。
他喘着粗气道:“行,今天就到这儿。”
护士扶他坐回床上,他的后背已经全湿了,病号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他靠着床头,闭着眼睛,等心跳慢慢平下来。腿还在疼,一阵一阵的,但他心里没那么慌了。能站着,能迈步,哪怕只是拖着走,也比躺着强。
接下来几天,他每天都练。早上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就走几步,多了不行,腿受不了。护士在旁边扶着,有时候周斌来了就在另一边架着。他的进步很慢,第一天走了三步,第二天走了五步,第三天又退回到三步,腿肿了,疼得厉害,医生说歇一天。
歇了一天之后,他走得远了点,从床边走到了窗边。窗台不高,他扶着窗台,往外看。病房在三楼,能看到外面的一条街。街上有人走路,有人骑车,有卖菜的推着板车吆喝,有小孩在追着跑。都是正常人的正常日子。
他盯着那些人看了很久,看着他们走来走去,跑跑跳跳,腿脚利索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石膏还没拆,笨重得像根木头。
瘸了就瘸了,他想。这个念头这一个月里他想了无数遍,从最开始的不敢想,到后来的不想想,再到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能接受了。不是认命,是认清了。腿废了就是废了,哭也好,骂也好,砸东西也好,都变不回来。与其天天想着以前能跑多快,不如想想以后能干什么。
能站着就行,他想,能走路就行。他还能干很多事,教新人,他知道那些新人在训练场上该练什么,不该练什么,哪些动作是花架子,哪些动作能保命。坐镇指挥,他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年,哪条路好走,哪条路有埋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就算以后不出外勤了,他也能在后方盯着,给陈默他们出主意。
只要还能穿这身警服,他就不算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那口气彻底顺了。像堵了很久的管子突然通了,水哗哗地流,畅快得很。
那天晚上,他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陈默的号码在最上面,他点开,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短信过去,只有六个字:“我还行,别担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的位置一直延伸到墙角,歪歪扭扭的。他看了那么久,早就能背下来了,但还是喜欢看,因为看着看着就困了。
手机响了,是陈默回的信息,只有两个字:“知道。”
老鲨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他知道陈默懂他的意思。不是我还行这三个字本身,是这三个字后面的东西,我接受了,我不怨了,我还能干。
他把手机放回去,闭上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像蚊子叫。隔壁床的老头子又打呼噜了,一声接一声,跟拉大锯似的。走廊里有护士走路的声音,轻轻的,快快的,鞋底踩在地上,沙沙的。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老鲨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也没醒,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他已经在窗边站着了。扶着窗台,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左脚虽然还是不太使得上劲,但能撑住了,不用靠墙。
“今天准备走多远?”
“走到门口试试。”
他松开窗台,扶着墙,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左脚拖在地上,发出那种难听的摩擦声,但他不在乎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病房不大,从窗台到门口,也就五六步的距离。他走了大概两分钟,中间歇了一次,腿疼得厉害,但没停。
“明天走到走廊那头。”
护士没说话,笑了笑,把药放在床头柜上。老鲨站在门口,看着走廊。走廊很长,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斑,亮堂堂的。他看着那块光斑,心想,总有一天,他能走到那儿去。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但总有一天。
【番外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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