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到寨子的时候，是下午，从镇上坐车过来花了两个多小时，路还是那条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人骨头架子都快散了。开车的是镇上一个小伙子，收了他八十块钱，说送到寨子口，再往里他的车进不去。陈默说行。到了地方，小伙子指了指前面一片林子，说穿过那片林子就到了，走路大概二十分钟。
陈默背着个帆布包，沿着那条小路往里走。路两边的树比几年前高了不少，有些地方把天都遮住了，光线暗下来，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看。这片林子他来过，那次是被坤沙的人追着打，从寨子里跑出来，慌不择路，一头扎进这片林子，摔了好几跤，膝盖磕破了，手掌也划了一道口子。现在再走这条路，感觉完全不一样——不急了，也不慌了，就是走路。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出现了一片开阔地。寨子到了，陈默站在林子边上，看着那个寨子，愣了一下。
寨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些竹楼是散的，东一栋西一栋，中间隔着泥巴路，一下雨就到处是水坑。现在不一样了，房子多了，也齐整了，沿着一条新修的石板路排开，看着比以前大了不止一倍。寨子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字，当地话，陈默看不懂。牌子上方挂着一个牛头骨，两个角朝天，黑洞洞的眼眶对着路口。
寨子里有人在走动，一个中年女人背着个孩子，从一间竹楼里出来，看到陈默，愣了一下，然后说了句什么。陈默听不懂，冲她点点头，往里走。又碰到一个老头，蹲在门口修一个竹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修筐。
陈默往里走了大概一百米，到了寨子中间。这里有一块空地，以前是晒谷子的地方，现在铺了水泥，边上放了几条石凳。空地上有几个小孩在追着跑，看到陈默，都停下来，盯着他看。一个大点的男孩大概七八岁，光着脚，手里拿着一根竹棍，歪着头看陈默，问了一句什么。
“我找岩多。”陈默说，他知道这些小孩可能听不懂，但还是说了。
男孩看了他几秒，转身跑了。跑进旁边一栋竹楼里，喊了几声。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妇人从那栋竹楼里走出来。
陈默认出了她，是岩多的母亲。头发比以前更白了，全白了，扎在脑后，脸上皱纹也多了，一道一道的，像刀子刻的。但她走路的样子没变，腰板很直，步子不快不慢，跟几年前一模一样。她走到门口，眯着眼睛看陈默，看了大概四五秒，然后笑了。
“林老板。”她声音有点哑，但很亮。
陈默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还记得他，更没想到她还叫他林老板，那是他当年在金三角用的假身份。他走过去，在台阶下面站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岩多的母亲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去。
竹楼跟以前差不多，但里面的东西多了。一张矮桌上摆着茶具，旁边放着几个塑料凳子，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和一块布织的挂毯。角落里有个电视机，不大，屏幕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好久没开了。岩多的母亲让他坐下，自己去倒茶。陈默想帮忙，她摆摆手，让他坐着。
茶是热的，很浓，喝进嘴里有点苦。陈默端着杯子，看着屋里。那张矮桌边上有几个碗，扣着，像是刚吃过饭。墙上的照片里有一张是岩多的，穿着军装，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平时笑嘻嘻的样子完全不一样。旁边还有一张，是一个年轻男人的照片，穿着新衣服，站在寨子门口，笑得很憨。
陈默认出了那张脸，岩多的弟弟。
岩多的母亲端着茶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张照片，说了一串话。陈默只听懂了几个词，大意是说她认得他，知道他是岩多的朋友，上次来寨子的时候她见过。她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像是在挑他能听懂的词。
“岩多呢？”陈默问。
“缅甸。”她说，比了个手势：“做生意，过几天回来。”
陈默点点头，他来之前就知道岩多不在，但还是想来看看。不是为了见岩多，是为了别的事。
岩多的母亲又说了一串话，这次说得快了，陈默没听懂。但有一句他听清了：“我那小儿子，走的时候，才十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脸上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的手在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指尖在轻轻发抖，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上。
陈默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沉在杯底，有几片浮在水面上，慢慢地转。
岩多的母亲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张照片取下来，拿过来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照片不大，五寸左右，边角有点卷了。上面的人确实是岩多的弟弟，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寨子门口，背后是那片林子。他笑得很憨，嘴咧得很大，露出一口白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有人在他对面讲了什么好笑的事。
陈默看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冒出那天晚上的画面。寨子里乱成一团的时候，是这个年轻人跑进来报信的。他推开门的时候，满头是汗，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张嘴想说什么，但喘得厉害，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岩多问他怎么了，他咽了口唾沫，挤出一句话：“寨子外面……发现人……有人摸过来了……”
后来他们往外冲的时候，这个年轻人也在。他拿着一把老式猎枪，跟在岩多后面，跑得很快，比陈默都快。再后来，枪响了，人散了，陈默就再没见过他。
陈默把照片推回去。岩多的母亲没接，就那么放在桌上，看着他。她又说了一句什么，这次说得很慢，一字一顿，陈默听懂了。
“他是跟着你去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默心口上。不疼，但很深。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对不起，说他尽力了，说那场仗打得很惨，死了很多人，他没办法把每个人都带回来。但这些话到嘴边，他觉得都是废话。说了有什么用？人回不来了。
“是，他跟着我去的。”
岩多的母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很粗，指甲剪得很短，手心里全是老茧。但拍在他手背上的那几下，很轻。
她又说了一句话。这次陈默没听懂，但他看到了她的表情。不是责怪，不是怨恨，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懂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他在寨子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岩多的母亲给他倒了两次茶，又拿了一些吃的出来，是糯米做的糕，甜甜的，软软的，他吃了两块。他们没怎么说话，就那么坐着，偶尔说几句，大部分时间是沉默的。走的时候，陈默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里面是些钱，不多，是他自己的工资。
岩多的母亲看了一眼信封，没打开，也没推辞。她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张照片。
“我会再来的。”陈默说，他不知道她听不听得懂，但还是说了，她点了点头。
陈默走出寨子，穿过那片林子，走到路边。送他来的那个小伙子还在等，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他来了，把烟掐了。
“走吧。”
车子发动，掉头，往回开。陈默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林子一棵一棵往后倒。走了大概五分钟，他让司机停一下。
“怎么了？”
“等一下。”
陈默下了车，站在路边，对着寨子的方向。从这里看过去，寨子已经被林子挡住了，什么都看不到，只能看到树和山。他站直了，深深鞠了一躬。
躬鞠了很久，久到司机在车里按了一下喇叭，探出头来问：“没事吧？”
陈默直起身，上了车：“没事。走吧。”
车子继续往前开。陈默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是那张照片上的笑脸，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寨子门口，笑得很憨。
十九岁，他想，自己十九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警校，跑步，打靶，上课，吃饭，跟同学吹牛，想着毕业后分到哪儿。那时候他还没穿过警服，没开过枪，没见过死人，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那个年轻人十九岁的时候，已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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