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金三角回来之后,陈默歇了三天。第四天,他买了张火车票,去北方。
小王的老家在河北,一个叫临河的小县城。陈默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才找到,夹在两条铁路线之间,不大,用圆珠笔点一下就盖住了。他从省城坐火车,先到市里,再换长途汽车,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些两层三层的楼房,底商开着各种店,手机店、服装店、小饭馆、电动车行。街上人不多,几个老头蹲在路边下棋,一个中年女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骑着自行车从巷子里冲出来,车铃按得叮当响。
陈默按照地址找到那个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老楼围在一起,没有围墙,没有门卫,楼外墙的漆掉了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地面坑坑洼洼的,有几处积水,上面漂着落叶。楼下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三轮车,三轮车上放着几捆大葱。
小王家的楼在最里面,六层,没有电梯。他家在一楼,门口朝南,对着一个花坛。花坛里没什么花,种着几棵葱和两棵辣椒,边上摆着几盆花,一盆仙人掌,一盆绿萝,还有一盆叫不上名字的,开着小红花。
陈默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敲门。敲了三下,里面没动静。他又敲了三下,听到脚步声,慢慢的,拖拉着鞋底。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扎着个马尾,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个围裙。她脸上有皱纹,但不多,皮肤还行,就是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像是长期没睡好。
老太太看了陈默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概两秒,像是在认人。
“你是他战友吧?”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默点点头:“阿姨,我是。”
老太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刚翘起来就收回去了,像是不太习惯笑:“进来坐。”
陈默跟着她走进去,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方桌,三把椅子,一个老式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二十寸的电视机,旁边摆着一只瓷猫,白色的,胡须断了一根。墙上挂着一面钟,走针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楚,滴答滴答的。
墙上还有一张照片,黑框的。是小王的遗像,穿着警服,看着镜头,表情有点严肃,嘴角微微往下撇,像是拍照的时候不太自在。陈默记得这张照片,是小王刚调到暗影小组时拍的证件照。那时候小王还戴眼镜,后来换了隐形,但拍照的时候没戴,所以眼神有点发直,看着不太习惯。
“坐,我给你倒水。”老太太说,转身进了厨房。
陈默没坐。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遗像。照片下面是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个苹果,两块饼干,一小碟花生米,还有一根蜡烛,没点。这些东西摆得很整齐,像有人每天都会换。
老太太端着水出来,看到他站在遗像前面,没说话。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坐吧,站着干嘛。”
陈默坐下来,接过水杯,水是温的,不烫。他喝了一口,不知道说什么。
老太太先开口了。“你是他领导吧?”
“算是,我们一个组的。”
“他牺牲的时候,你在?”
“是。”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问。她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来回搓。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跟岩多母亲的手有点像,都是干过活的。
“他从小就喜欢捣鼓那些东西。”老太太忽然说,眼睛看着遗像:“什么收音机、电视机、录音机,拆了装,装了拆。邻居都说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能当个工程师什么的,谁知道他当了警察。”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但还在说:“他爸走得早,就我们娘俩,他考上警校那年,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后来分到省城,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水果啊、点心啊,我说你别乱花钱,他不听。”
陈默听着,没插嘴,他想起小王活着时候的样子。不爱说话,一紧张就咬指甲,技术是一把好手,什么加密的玩意儿到他手里都能解开。那次在金三角,要不是他破解了汉斯的电脑,后面的事根本没法展开。
“他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小时候养过一只猫?”老太太问。
陈默摇头。
“养过一只白猫,他特别喜欢,走哪儿都抱着。后来那只猫吃了老鼠药死了。他哭了三天,把猫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面。从那以后再也不养猫了。”
她顿了顿:“他这个人,看着不爱说话,其实心软得很。”
陈默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是白的,杯子是透明的,能看到杯底有一小块水垢,白色的,沉在下面。
“阿姨,小王他……”
老太太打断他:“我知道,你们干这行的,有危险,我知道。他每次回来,我都跟他说,注意安全,小心点。他说没事,妈你放心吧。我说你每次都说没事,每次都弄得一身伤回来。他就笑,不说话。”
她停了一下,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睛,没出声,就那么擦了一下,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他喜欢干这个,我没拦他。他爸走得早,他从小就主意正,自己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警察也好,查案子也好,都是他自己选的。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陈默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勋章,一等功,追授的。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组织上补发的。小王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表现英勇,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牺牲了,组织上追授他一等功。”
老太太看着那枚勋章,看了很久。她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勋章是铜色的,上面刻着国徽和麦穗,在灯光下闪着光。
“他要是知道自己拿了一等功,肯定高兴。”她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她把勋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遗像前面,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她的手在相框上停了几秒,然后收回来。
她背对着陈默说道:“他牺牲的那天,我在家里做了一桌子菜。他说周末回来,我一大早去菜市场买的鱼,新鲜的,活蹦乱跳的。还有排骨,他最爱吃糖醋排骨。我从十点就开始忙,炖了汤,炒了菜,排骨出锅的时候尝了一块,味道刚好,不咸不淡。”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眼睛里没泪,但红红的:“后来电话打来了,说他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我把电话挂了,以为是打错了,过了一会儿又打来了,这次我没接。我就坐在那儿,看着那桌子菜,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她坐回椅子上,两只手又放在膝盖上,交叉着,搓着:“有时候做梦,梦见他回来。推门进来,喊一声妈,我说你回来了?他说回来了,饿了,有吃的没?我说有,有排骨,刚做的。然后我就醒了,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手在抖,手指交叉在一起,指节发白。
陈默坐了一个多小时,他们又说了些话,关于小王的,关于他小时候的事,关于他在警校的事。老太太说得很慢,有时候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重复前面说过的话。陈默就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的时候,陈默站在门口,回过头。老太太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个装勋章的盒子,看着他。
“阿姨,保重身体。”
“你也保重,注意安全。”
陈默点点头,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一楼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老太太就站在窗帘后面,手里拿着那枚勋章,站在小王的遗像前面。
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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