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换了地方，以前的基地在山里，偏僻，进出要过三道岗，手机全部上交。现在搬到了市郊，地方比以前大了三倍，训练设施也全换了新的，室内射击馆、战术训练楼、体能训练场，还有一个小型的模拟街区，专门练城市巷战。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省公安厅暗影小组训练基地，字不大，灰底白字，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哪个单位的仓库。
陈默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群年轻人跑圈，操场是标准四百米跑道，新铺的塑胶，红色的，在阳光下有点晃眼。二十来个年轻人排成两列，喊着号子跑，步子很齐，但呼吸已经乱了，才跑了八圈，有些人就开始喘了。陈默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
老鲨坐在他旁边的塑料椅子上，腿伸得老长，左手夹着根烟，右手拿着一瓶矿泉水。他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陈默认识他的时候多了不止一倍，但眼神还是亮的，精神头也不错。左腿还是瘸的，走路一颠一颠的，但拐杖早就不拄了，说是拄着丢人。
“这批苗子怎么样？”
老鲨吸了口烟，眯着眼睛看那群跑步的年轻人：“体能一般，那个领跑的还行，后面那几个，跑完这十圈估计得趴下。”
“底子确实不如咱们当年。”
“废话，咱们当年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现在连枪都没开过几次。”老鲨把烟灰弹在地上：“慢慢来吧，急不得。”
跑完十圈，队伍散开了，有的扶着膝盖喘气，有的撑着腰慢走，有两个直接坐在了地上。老鲨看到坐下的那两个，眉头皱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大概二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晒得黑黑的，脸上还有汗珠子往下淌。他走到老鲨面前，喘着气，问：“鲨叔，听说您当年在金三角，一个人干翻了十几个？”
老鲨抬头看了他一眼。“谁跟你说的？”
“周哥说的，他说您那会儿腿上中了一枪，还撂倒了对方两个枪手，拖着伤腿跑了三公里。”
老鲨瞪了他一眼：“周斌那张嘴，就知道瞎吹。什么一个人干翻十几个？胡说八道。是四个，不是十几个。那十几个是我们四个人一起干的。我一个人？我他妈又不是超人。”
小伙子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您给我们讲讲呗？那会儿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到动静，也围过来了。有的靠着栏杆，有的蹲在地上，眼睛都盯着老鲨。老鲨看了看他们，摆摆手：“有什么好讲的，都过去多少年了。”
另一个小伙子插嘴：“讲讲嘛鲨叔，我们都想听。”
老鲨把烟掐灭在椅子扶手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那会儿在金三角，我们摸进一个仓库，安炸弹。撤的时候被人发现了，我腿上中了一枪，跑不动了。陈默那小子折回来找我，架着我往外跑。后面追兵几十号人，AK跟下雨似的。”
他停下来，又喝了口水，那几个年轻人听得入神，没人说话。
“后来跑到一片林子里，我摔了一跤，爬不起来了。陈默让我趴着别动，他自己跑到另一边，开了几枪，把追兵引过去了。我一个人趴在那儿，腿上的血止不住，心想这回怕是交代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结果有两个追兵从后面摸上来了。我听到脚步声，翻了个身，手里正好有枪。第一枪打中了前面那个的腿，他倒了，后面那个愣了一下，我第二枪打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在地上叫唤，我爬过去，把他们的枪踢开，然后就晕过去了。”
他看了看那些年轻人的脸：“就这些，没什么好讲的。四个人的活，不是一个人的。”
“那后来呢？”小伙子问。
“后来？后来陈默又折回来了，把我扛起来继续跑。跑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反正天亮的时候到了安全的地方。腿上的伤感染了，发了三天烧，差点没命。”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腿：“最后还是没保住，瘸了。”
沉默了几秒，那个小伙子又问：“鲨叔，后悔吗？”
老鲨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有点坏，有点憨，但眼睛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
“后悔什么？后悔当警察？后悔跟陈默组队？还是后悔那条腿？”
小伙子不知道怎么接话。
老鲨指了指自己的左腿：“我跟你说，这条腿是我拿命换来的，值了。你不知道我们在金三角查到了什么，抓了多少人，救了多少人。一条腿换那么多条命，值大发了。”
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跑道边，看着那些还在慢走的年轻人：“你们现在跑不动，练不出来，以后上了战场就得死。我不是吓唬你们，我是见过太多人死在我面前了。你们现在吃的这点苦，比起那些躺在地下的人，算个屁。”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好好练。别到了真出事的时候，才后悔自己没多跑两步。”
没人说话，那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个瘸腿的老头子，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好奇，是一种更重的东西。
陈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走过去，就那么看着。老鲨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疼这些年轻人。他知道他们将来要面对什么，所以现在才这么狠。不是狠，是怕。怕他们学不会，怕他们上了战场回不来。
老鲨走回来，坐回椅子上，又点了根烟。
“你刚才讲得挺好。”
老鲨吐了口烟：“好什么好，我就是个瘸子，坐在椅子上吹牛。真上去了，跑都跑不动。”
“他们信了就行。”
老鲨没接话，他看着那群年轻人又开始跑圈，步子比刚才整齐了，呼吸也比刚才稳了。汗水洒在红色的跑道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老鲨忽然说：“陈默，你说这些人里头，有几个能撑到最后？”
陈默想了想：“不知道。但留下来的，都是好样的。”
老鲨点点头。他把烟抽完，掐灭，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训练场中间走。走到那群年轻人旁边，喊了一嗓子：“步子迈开！别跟个老太太似的！跑不动了就喊出来，别硬撑，硬撑伤膝盖！”
那群年轻人的步子果然快了一点，老鲨站在跑道边上，看着他们一圈一圈地跑。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一瘸一拐的腿上，照在他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雨打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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